我提着行李箱跟进家门的时候,母亲已经穿过客厅,径直往主卧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浅蓝色开衫还搭在手臂上,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着。小杰在我身后换鞋,嘴里还在嚼口香糖,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弯腰解开鞋带。客厅里的光线和出门前差不多,窗帘拉开着,茶几上的玻璃杯还摆在那里,一切都没变。我直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主卧的门——母亲没有把门关严,留着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我从那个缝隙里看见她的背影。她站在衣柜前,拉开了柜门,抬手把开衫挂回去。挂衣服的动作很自然,肩膀微微抬起,衣架勾在横杆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她的手往下移,搭在衣柜底层的抽屉把手上。
拉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见过母亲拉开那个抽屉很多次。那个抽屉里放的是换季的衣物,毛衣、厚袜子、围巾之类的东西,她每次都是顺手一拉,抽屉滑出来的速度很快。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握着黄铜色的把手,往外拉的时候明显收着力气,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抽屉完全拉开之后,母亲弯下腰,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是圆形的,比巴掌大一圈,浅绿色的底漆,盒盖上印着几朵褪了色的红色牡丹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和我藏在卧室里的那个铁盒是同款,只是颜色不同。我的那个是红色的,她手里这个是绿色。这两个盒子大概是很早以前一起买的,可能是同一年的年货,也可能是结婚时置办的东西。
母亲把铁盒放在床尾,站了片刻。她的手搭在盒盖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腹按在生了一层薄锈的金属沿上。然后她打开了锁扣。
那个锁扣已经很旧了,卡得不紧,但她打开的动作特别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金属扣被慢慢掰开,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然后盒盖被她掀起来。
我的呼吸放得很慢。后背贴在走廊的墙壁上,肩膀抵着冰凉的墙皮,从门缝往里看。母亲的身体挡住了盒子里的大部分内容,我只能看见她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是那件毛衣。
她织了好几个月的毛衣。每天晚上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绕着毛线针,一针一针织下去。我曾经问过她织给谁的,她说是织给父亲的。但父亲的身材比我宽,手臂比我粗,而这件毛衣的袖口长度——我现在看得很清楚——明显比父亲的手臂短了一截。
母亲把毛衣展开,双手提着肩膀的位置,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毛衣的针脚很密,袖口收得很整齐,领口的弧度不大不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毛衣放下来,叠了一道。她没有急着放回盒子里,而是把毛衣捧起来,贴在脸上。
她的眼睛闭上了。
那个动作很轻,毛衣的布料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嘴角没有动,嘴唇抿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薄薄的亮边。
我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木板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我停住,屏住呼吸。母亲没有回头。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毛衣贴在脸上,手指攥着袖口的位置,攥得有点紧。
然后她动了。她把毛衣从脸上拿开,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被什么打断了一样。她把毛衣重新叠好,放进铁盒里,盖上盒盖。锁扣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那声咔嗒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我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茶几上的玻璃杯还摆在那里,杯底剩了一小圈干掉的水渍,边缘发白。我看着那个水渍,听见主卧里传来关抽屉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合上的声音。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站在走廊拐角,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睛里的光淡淡的。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把一缕卷发别到耳后,然后说:“中午想吃什么?”
声音不大,语调也是家常的那种,像是在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
“随便。”我说。
母亲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后背的布料有些皱,大概是刚才在卧室里被什么压出来的。她走到厨房门口,抬手从门后摘下围裙,套过头,手绕到腰后去系带子。手指翻了两下,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弯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哗哗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