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
我翻身按掉手机,坐在床边缓了几秒。隔壁房间没有动静,父亲昨晚腰疼得厉害,母亲说天快亮他才睡着。我套上外套,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客厅里灯已经亮了。
母亲站在茶几旁,正低头扣着浅蓝色开衫的扣子。那件开衫是新买的,颜色很淡,穿在她身上显得肩膀的线条柔和了些。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我一眼,手上扣扣子的动作没停。
“粥在锅里。”
我说好,去厨房盛了一碗。粥是昨晚剩的,她加了水重新热过,米粒已经熬得黏糊糊的。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框边喝,目光落在客厅里。母亲扣好了最后一粒扣子,弯腰拿起沙发上的深色长裤外套。她抬手整理衣领的时候,左手虎口那道白色细线在晨光里露了出来,很浅,像皮肤上落了一道铅笔划过的痕迹。
她套上外套,扯了扯袖口,转过身来。我们对视了一秒,她把茶几上的钥匙拿起来,说了句“走吧”。
我放下碗,去门口换鞋。母亲先走到门边,弯腰穿那双深色的平底皮鞋。她蹲下去的时候,后颈的碎发从衣领边缘散下来几缕,贴在耳后那片皮肤上。衣领是翻边的,和皮肤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那里。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母亲已经推开了门。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抬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虎口那道白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又闪了一下,然后被她收回去的动作藏进了袖口。
小区门口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望着马路尽头,我望着她肩膀上那根开衫的线头,很小,从缝线处翘起来一点,在风里轻轻抖着。
七点二十,班车准时到了。
母亲先上车,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跟上去,坐在她旁边那个座位上。两个座位之间隔着扶手,扶手上面空着一掌宽的空隙。她把外套脱下搭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脸转向车窗。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早上的行人不多,路边的店铺还关着卷帘门。母亲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她的指腹来回蹭着那根深灰色的带子,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旧了的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直到车子经过一个减震带,车身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才停下来,但很快又重新开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没有出声。
到站的时候,母亲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跟着她下车,站台上的风比家里大一些,吹得她开衫的下摆微微掀起来。她抬手压住衣摆,往出站口方向走。
小杰已经站在月台边上了。他背着双肩包,脚边放着一只深色的行李箱,看见母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
“阿姨好!”
母亲快步迎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她走到小杰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的神态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路上累不累?吃早饭没?”
她的语气是那种热络的、上扬的调子,和在家里跟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我站在几步外,看着她弯腰去提小杰的行李箱,试了一下没提起来,又笑着拍了拍箱子面,说了句“带这么多东西”。小杰挠挠头,说都是我妈让带的。
母亲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了。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更久以前。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提起来。母亲看我一眼,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那笑容在转向我的瞬间微微收了收,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走吧,车快到了。”她说。
回程的车上,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件浅蓝色开衫搭在膝盖上。她把外套叠得很整齐,折痕压得方方正正,后领朝上。我坐在她旁边,低头就能看见那个被剪掉的标签痕迹。线头剪得很干净,只留下一小截断口贴在布料背面,旁边缝线的颜色比开衫的颜色深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车拐了个弯,惯性让我身体微微往左偏了偏。我伸手去扶前面座椅的靠背,手指划过空气往下落的时候,指尖擦过了她的手背。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比昨天在水槽边碰到的凉意暖了很多。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故意去感觉,可能会以为是风吹过去的。
她的手轻轻缩了一下。
缩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厘米不到,手指往掌心方向蜷了蜷,手背上的皮肤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把手完全抽开。那只手还搁在膝盖上的开衫旁边,无名指仍然搭在衣服边缘,指腹按在浅蓝色的布料上。
我的手指停在座椅靠背边缘,没有再动。我们之间那个一掌宽的空隙还在,扶手冰凉地搁在中间。母亲的脸仍然转向车窗,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侧脸,表情看不清楚。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搭在膝盖上的开衫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叠的时候手指有些僵硬,折痕压得没有刚才整齐。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母亲先站起来。她抱着开衫下了车,我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小杰跟在最后面,嘴里嚼着母亲塞给他的口香糖。
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落在地上,人行道上的地砖被照得发白,空气里有一股早春的、湿漉漉的泥土味。母亲走在前面,浅蓝色开衫搭在手臂上,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她停下来等小杰跟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