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烟气顺着门框飘出来,带着一股炒青菜的味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母亲背对着我,手里的锅铲翻了两下,铁锅底下的火苗舔着锅沿,发出呼呼的声响。她肩膀微微晃动,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弯成那个整齐的蝴蝶结,浅蓝色的家居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
“妈,”我说,“剪刀找不着,我用了好几回都没放回去。”
母亲没回头,锅铲在锅里刮了一圈。“电视柜抽屉里。”
“好。”
我转身往客厅走,走得很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眼睛往主卧那扇半掩的门扫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窗帘漏进来的光,地板上横着一道窄窄的亮条。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主卧的门推开的时候,铰链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刻意放轻了步子。衣柜还在原来的位置,门关着,把手上的金属光泽被窗帘滤过的光打得发暗。我在衣柜前面蹲下来,手指搭在抽屉的金属拉手上,慢慢往外拉。
抽屉滑出来的时候,木头摩擦的声响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
那个绿色的牡丹牌铁盒还在最里面,锁扣朝外,盖子上的图案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发灰的铁皮。我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铁盒冰凉的表面,把它拖到抽屉口。锁扣没有扣死,只是虚掩着,我轻轻一掰,咔嗒一声弹开了。
掀开盖子,浅灰色毛衣叠在最上层。叠得很整齐,袖子往里折了两道,领口朝上,毛线的纹理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灰白。我把毛衣捧出来,抖开,提着肩膀的位置比了比。袖口垂下来,长度只到我手腕往上两三指的位置。爸的手臂比我长一截,这件毛衣他穿不了。
我把毛衣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毛衣底下硬硬的东西。
我停了一下。指尖拨开毛衣的边缘,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巴掌大的小方块,纸边微微发黄,折痕很深,大概是叠了很久了。纸的背面透出淡淡的蓝色横线,像是老式信纸的那种。
我捏着那张纸的一角,没有抽出来。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一声响,接着是锅铲翻动的声音,母亲大概是往锅里加了什么。我把手指从纸上拿开,把毛衣重新铺平,盖上盒盖,锁扣按下去的时候,又是那声轻轻的咔嗒。
铁盒放回抽屉最里面,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我关上抽屉,站起身,膝盖有点僵。走出主卧的时候,我把门拉回到刚才那个半掩的角度,门缝里的光条重新落在原来的位置,没差多少。
厨房里油烟更重了,青菜下锅的滋啦声持续了好几秒。我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抽屉,那把剪刀就躺在最上面,黑色的塑料把手,刀刃上沾了点干掉的胶带残胶。我拿起剪刀,往厨房走。
母亲正把炒好的青菜往盘子里盛,锅铲刮着锅底,把最后几片菜叶拨进盘子边缘。油烟的白色雾气里,她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发亮,嘴唇抿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活儿。她端盘子的时候,围裙的下摆蹭到了灶台边缘,往后扯了一下。
我把剪刀放在流理台的角落,刀刃朝里。
“找到了。”我说。
母亲把盘子放在灶台旁边的隔热垫上,看了一眼剪刀的位置。“嗯,下次用完放回去,别到处乱丢。”
“知道了。”
她伸手把剪刀往里推了推,推到墙角的位置,然后转身去端另一个盘子。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整理了一下台面,手指在剪刀把手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去,落在餐桌上。
“饭盛好了吗?”
“还没。”
“去盛,菜炒好了。”
我去厨房另一头拿饭锅,掀开盖子,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拿饭勺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放好。母亲把两盘菜端过来,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蛋花炒得有点碎,西红柿的汁水浸在盘底,颜色很浓。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我们隔着一张餐桌,各自拿起筷子。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手腕翻过来的时候,虎口的位置正好对着我这边。那道疤痕已经淡成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只有凑近了才能分辨出皮肤纹理上微微凸起的那一小段。她把手收回去,夹了口饭,嚼得很慢。
我低头扒饭,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米粒染成淡红色。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母亲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看着面前的菜盘子,偶尔抬起来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没有再看主卧那扇门。
吃完饭,母亲站起来收碗。我把筷子搁在空碗上,站起来想帮忙,她摆了摆手。“碗我来洗,你去忙你的。”
“好。”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已经不凉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碰在水槽里的轻响,和刚才炒菜时的动静比起来,这些声音都轻了很多。
沙发垫子底下,弹簧在我挪位置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我往后靠了靠,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杯。杯底的水渍已经干透了,剩下一圈不太明显的白色痕迹,边缘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