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抹布声一直响到黄昏。
我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还没开灯,母亲的身影半融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弓着腰,手里那块抹布在茶几上来回移动。茶几面已经亮得能映出窗外的树影了,她还在擦。
我没出声,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微微收紧。
父亲回来的时候是六点二十。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一响,客厅的灯就亮了。母亲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角落,顺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转身进了厨房。父亲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按着后腰吁了口气。
“腰还疼?”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好多了,膏药贴着热乎乎的。”父亲扭了扭身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明天小杰几点到站?我腰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去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母亲端着两碟菜走出来,一碟炒青菜,一碟红烧豆腐。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去端汤,路过父亲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不用了,奕陪我去。”
语气很平,和刚才问腰疼的时候一样。她没看父亲,也没看我。筷子摆好,汤碗放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
父亲哦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没有再说什么。
我坐在母亲对面,夹了一筷子豆腐。豆腐嫩得在筷尖上微微发颤,我把它搁在饭上,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日光灯照下来,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左手握着碗沿,虎口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在灯管的白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纹路。只有一条极浅的白色细线,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又擦掉的痕迹。
她吃饭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夹菜,嚼,咽。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扫过碗沿、扫过桌面、扫过父亲肩头一样扫过我脸上,然后落在别处。
父亲吃得快,一碗饭扒完,又添了半碗。他边吃边说单位的事,说新来的年轻人干活毛手毛脚,说库房的货架该换了。母亲嗯嗯地应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父亲把青菜拌进饭里,继续说。
我没有插话。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十七粒的时候,母亲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倒水。她从我身后经过,衣角带起一阵极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超市里买的大瓶装薰衣草味,用了很多年没有换过牌子。
我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收碗。
“我收吧。”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水杯,看我一眼。我把父亲的空碗叠在汤碗上,又去拿母亲的碗。她的筷子还搁在碗口上,碗底剩了小半碗汤。我伸手去端的时候,她说了句“我自己来”,但我已经端起来了。
洗碗池边,我把碗碟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热水器还没开,流出来的是冷水。我正要去拧热水器的开关,母亲从后面走过来,说了句“我来洗”。
她站在我右边,伸手去接水槽边摞着的碟子。我手里正拿着那只碟子,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
是凉的。
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那种凉,指尖硬硬的,指腹有点粗糙。她的手指在我的指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捏住碟子边缘,抽开。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把碟子放在水流下冲洗,低着头,后颈上几缕碎发贴在被衣领磨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我站在她旁边多待了两三秒,手还悬在水槽边上,然后慢慢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上残留的那点凉意。
“明天七点二十的车。”
她的声音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没有回头看我,手在水槽里洗着碗碟,动作不快不慢。
“好。”我说,“我调闹钟。”
我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框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水槽前,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的瓷砖上。水流从水龙头里落下来,冲洗着她握着碗碟的手指。那道虎口上的白色细线,在白炽灯直直照下来的光里重新显露出来,从虎口斜斜划过去,像一道很旧很旧的划痕。
我回到客厅,父亲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茶几上母亲叠好的那方抹布还搁在角落,我把它拿起来,挂回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母亲还在洗碗。水流声很均匀,像下午那块抹布擦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