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脱下的那件浅蓝色开衫搭在沙发扶手上,布料软软地垂着,袖子拖到地砖上。我弯腰帮她把袖子捞起来,折了两下放在扶手上。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主卧。
我听见主卧里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衣架碰撞的细响。她在换衣服。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小杰那个空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把它折好塞进电视柜旁边的杂物篮里。
主卧门开了,母亲换上了那件浅蓝色家居服走出来,头发重新用发夹夹好,鬓角有几根碎发贴在耳朵后面。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然后从阳台拿来拖把和抹布,开始打扫客厅。
“爸呢?”我问。
“上班去了。”她把茶几上的报纸摞整齐,放到电视柜下层,“中午走的时候说今晚要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看着她在茶几前弯下腰,抹布从左往右擦过桌面,手臂的动作不大,但很稳。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可帮的,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窗户开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斜斜的光条。床铺是我早上走之前叠好的,被子方方正正地摞在床尾。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
空的。
我愣了一下,把枕头掀起来看。枕头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床单上压出来的几道褶皱。我把手伸进枕头套里面摸了一圈,又翻开被子,掀起床单,趴在床边往床底下看。床底下只有一双旧拖鞋和落了灰的鞋盒,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充电器、耳机、几支笔、一本看到一半的杂志,没有毛巾。我又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往抽屉后面摸了摸,手指只碰到冰凉的三合板。
不可能。昨天晚上睡觉前我还摸过那条毛巾。我记得很清楚,关了灯以后我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贴在脸上,棉布洗过几次以后有点发硬,但角上那朵白色小花的绣线还是软的,我用拇指摩挲了好几遍才塞回枕头底下。今天早上起床太匆忙,没有去确认它在不在。
我站在床边,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脑子还算清醒。我先把被子重新叠好放回床尾,然后走出房间。
后阳台上晾衣架上挂着早上母亲晾的衣服,几件T恤、父亲的衬衫、母亲的两条裤子。衣架之间空着几格,没有毛巾。我低头看了看洗衣机,滚筒里空空的,用手转了一下,只有残留的水声。洗衣篮里也没有。
我走到卫生间,毛巾架上一排挂着的全是洗脸毛巾和擦手巾,最下面那格挂着父亲的深蓝色浴巾。没有那条浅灰色的。
回到客厅的时候,母亲正蹲在电视柜前面擦柜面上的灰。她的背上微微弓着,家居服的后领口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光。
“妈。”
“嗯?”她没回头,继续擦着柜面。
“你有没有看到我那条毛巾?”
她的动作没有停,抹布从左到右匀速移动,连节奏都没变。
“没看到。”她说。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和回答“盐在灶台上”一模一样。没有抬头看我,没有追问是什么毛巾、什么颜色、放在哪里。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背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她的动作太稳了,稳到不像一个被人突然问了奇怪问题的人。如果她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按理说她应该停下来,问一句“什么毛巾”或者“毛巾不是在你卫生间里吗”。但她什么都没问。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以后,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桌上堆的东西一件一件挪开。笔记本、充电宝、几本书、一个空杯子。桌面清空了,我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翻了一遍,只有文具和杂物。第二层抽屉里是旧杂志和几本大学时候的课本。第三层是杂乱的线缆和两个旧手机壳。
我把第三层抽屉整个抽出来,手伸进抽屉槽的最深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铁盒的钥匙。
我把它捏在指间,凉意顺着指纹蔓延到手心。这把钥匙我藏得很好,夹在旧课本的书页里久了,又转移到这个抽屉最深处,和一堆杂乱的线缆混在一起。除非有人把我整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否则不会看到它。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坐在书桌前,听着客厅那边传来的声音。母亲还在擦东西,抹布摩擦木质表面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中间隔的时间差不多长,像钟摆,像心跳。
她没有来敲我的门,没有站在门外问我找毛巾的事。她就在客厅里擦她的茶几,擦她的电视柜,把那块已经擦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桌面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着手心里那枚钥匙,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枕头。
她收走了毛巾,但没有质问我。就像上次她在铁盒里放毛巾和纸条一样,做完了,不提,不解释,也不点破。那条毛巾是我从她铁盒里拿出来的,她放回去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她收回去的时候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把钥匙放回抽屉深处,把线缆重新堆在上面,关上抽屉。
客厅里抹布摩擦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节奏均匀,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