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玄关那儿穿鞋了。
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在扣凉鞋的搭扣。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穿在她身上,袖子挽了一小截,露出右手腕上那根浅色的细血管。开衫的下摆刚好盖过腰,里面还是那件浅蓝色家居服的领口,两层蓝叠在一起,深的浅的,被晨光一照,颜色差了两度。
我的目光落在开衫后领口的位置。标签没了。不是翻进去藏起来的那种没,是剪掉了——后领口的缝线旁边留下一小截齐整的断口,指甲盖那么长,和衣服本身的线头颜色差了半点。断口边缘没有毛边,是新剪的。
母亲直起腰,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手在开衫前襟上拉了一下,把两边拢齐。“换好了?”她问,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衣领,又扫回脸上。
“换好了。”我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运动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余光里看见母亲那双凉鞋的鞋尖对着门口,左脚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等得有点不耐烦,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爸腰还没好利索,中午你回来帮他热一下饭。”她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菜在冰箱第二格,用那个蓝边的碗。”
“知道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母亲已经拉开了防盗门。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带着一楼人家炒菜的油烟气,她侧身让我先出去,然后自己带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等公交的时候,我们站在站牌下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母亲把斜挎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包是深棕色的,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疤痕正好对着我的方向。愈合之后的痕迹比之前浅了很多,不再是粉色,是偏白的细线,在上午的光线下几乎要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
车来了。母亲让我先上,自己在后面投了币。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有两个空位,她走进去坐下,我挨着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她把包搁在腿上,两只手交叠在包上面,眼睛看着窗外。公交车开动的时候,她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肩膀碰了我一下,又拉开了。
车子经过镇上那条主街的时候,窗外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五金店、粮油店、卖布的、修钟表的,招牌都旧了,有些字掉了漆。母亲一直看着窗外,脸侧过去,我只能看见她耳后那绺卷发和开衫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她的脖子微微往前倾着,不是累的那种,是出神的时候不自觉的样子,和今早在客厅里握着毛衣站在窗前时一模一样。
公交车在车站广场外停下。母亲站起来,拉了拉开衫的下摆,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车站不大,月台上并排停着四五辆大巴,有人拎着编织袋往下走,有人在车门口互相递烟。母亲走到月台中间那排长椅前面,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长椅是铁架子钉木条的那种,深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我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包里。月台上风大一些,吹得她那件开衫的袖口轻轻晃,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手指插进卷发里理了两下,然后重新把手放回腿上。那只左手落回腿上的时候,虎口的白色细线正好搁在深棕色包的边缘上,像一条被洗得太多次的缝线。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母亲中间站起来一次,走到月台边上往进站的方向望了望,又走回来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不是叹气的那种叹,是很轻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肩膀跟着松了一下。
大巴进站的时候鸣了一声笛。母亲站起来,拉了拉开衫的前襟,往车门口走了两步。车门打开,乘客一个一个往下走,有拎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有抱着小孩的女人,最后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短发,穿深蓝色运动外套,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他一下车就看见了母亲,脸上露出笑来,走过来叫了声“云姨”。
母亲脸上浮起一个笑,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小杰,路上累不累?你妈在家等你呢,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她的声音比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高了半度,语气松快,像是提着一口气松下来之后的那种自然。
我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侧脸上的那个笑,看着她因为这个外人的到来而舒展开的肩膀和眉间。她对小杰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头微微偏着,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和轻松。那种轻松是真的,不是在撑,不是在演。
我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了。
小杰跟我点了点头,叫了声“奕哥”。我也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我帮你拿。”我说。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拦着。
回程的公交车上,小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我和母亲坐在后排。她把包搁在腿上,两只手还是交叠在包上面,眼睛看着前排小杰的后脑勺。车子开起来之后,她靠进椅背里,开衫的袖子蹭着我的外套袖子,隔了两层布。
车子转过镇口那个大弯的时候,她的身体往我这边倾过来,膝盖隔着裤子的薄布料碰上了我的膝盖。她的膝盖骨硬硬的,圆圆的,隔着两层布也能感觉到那点骨头硌人的弧度。她没有立刻移开。车子在弯道上晃了两三秒,她的膝盖就贴着我的膝盖,压着,不重,但也没松。然后车子拐进直道,她的腿慢慢移回去,回到自己那边的座位里,膝盖和膝盖之间重新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被她碰过的那块地方,裤子上还留着她腿上透过来的那点温度,一点点,不是热的,是暖的,像冬天里隔着被子碰到暖水袋的那种余温。那点温度很快就在空调车厢的冷风里散掉了,但膝盖骨那块皮肤还记着。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母亲看着窗外,我看着前排座椅背后的广告贴纸。小杰在前面打了个哈欠,脑袋歪在靠背上,像是睡着了。
车子到站停下。小杰被刹车晃醒了,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母亲也站起来,拉了拉开衫,拎着包往车门走。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小杰那个袋子。
下了车,三个人沿着镇上的路往回走。小杰走在前面,步子快,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响。母亲走在我前面半步,开衫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午后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底下,变成小小的一团黑。
走到巷口的时候,小杰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回头冲我们喊了声“谢谢云姨,谢谢奕哥”。母亲冲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还没收完,嘴角还翘着。
巷口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那件开衫的前襟往两边分了一下,她又伸手拢住。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下去了,嘴角回到平时那个平缓的弧度。她看了看我手里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说:“回去吧。”
语气很平,和今早叫我洗碗时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她后面。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前面的水泥路上。我低头看见她那只左手垂在身侧,虎口的疤痕被光照得几乎透明,只剩一条比皮肤颜色浅了半分的细线,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了。
她推开院门,铁门咯吱一声响。父亲在主卧里喊了一声“回来了?”母亲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那件浅蓝色开衫脱下来,仔细折好,搭在沙发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