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房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两三秒。
厨房里的动静还在继续——锅铲翻动的声音,碗碟轻碰的声音,水龙头又开了一次,很短,冲了一下就关上了。这些声音很熟悉,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规律得像钟摆。但我听着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说不上来。大概是昨天夜里站在门外的那个人,现在正在灶台前搅粥。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飘着一股白粥的香气,很淡,混着一点点碱水味。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碎花布被拢到窗户两边,晨光从防盗网的铁栏杆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长条。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烟灰缸,已经洗过了,干干净净地扣在玻璃桌面上。
我走到厨房门口,停下。
母亲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家居服,领口后边的卷发有点翘,大概是睡觉压的。她正用长柄勺子搅着锅里的粥,手腕转得很慢,勺子碰着锅底,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碎花窗帘的影子落在她脚边的瓷砖上,碎花的轮廓被拉得有点变形,模模糊糊地晃动着。
厨房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筷子横架在碗沿上,碗是空的,并排放在桌子靠窗的那一侧。一副是父亲的——他的碗边上搁着一双黑色的木筷子,筷头有点磨白了。另一副是我的,不锈钢筷子,银亮亮的,跟那双木筷子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母亲的那副。
我站在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母亲没回头,但她应该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因为搅粥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起来。
“起来了?”她说,声音很平,跟平时早上问我的语气一模一样,“洗脸了没?”
“还没。”我说。
“先去洗脸,粥还要再熬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脸。冷水冲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我把领口扯正,用毛巾擦了脸,然后走回厨房。
桌上多了一碟榨菜,切成细丝,堆在白瓷小碟里,边上还搁了几颗油炸花生米。母亲还在灶台前,勺子搁在锅沿上,她在往粥里撒盐,手指捏了一小撮,细细地撒进去,然后用勺子搅了两圈。
“妈,我帮你端。”我走过去。
“不用,马上好了。”她说,没回头。
但我还是走到了灶台旁边。厨房不大,灶台和水槽之间只够站一个人,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往旁边让,只是继续搅着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得很稠了,米粒都开了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温热的面糊味扑到我脸上。
“你爸还没起,”母亲说,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昨晚腰又疼了,翻来覆去的,天快亮才睡踏实。”
“那让他多睡会儿。”
“嗯。”她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磕掉勺底粘着的米汤,“你把那两个碗拿过来。”
我转身去拿桌上的碗。先拿父亲的那只,碗是温的,被晨光照了一阵子,瓷面摸上去不凉。我把它放在灶台上,母亲用勺子往里面舀粥,一勺,两勺,三勺,勺子刮着锅底的声音很轻。她舀粥的动作很稳,手腕微微倾斜,粥从勺子里滑进碗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你的。”她说。
我把我的碗递过去。她又舀了三勺,勺子在碗沿上刮了一下,然后把勺子放回锅里。
“榨菜端过去,花生米也端过去。”她说,端起父亲的碗走向餐桌。
我端着自己的碗和两碟小菜跟在她后面。餐桌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母亲把父亲的碗放在靠窗那一侧,筷子搁在碗上。我把自己的碗放在对面,榨菜和花生米搁在桌子中间。
母亲折回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她的碗是白瓷的,边上有道极细的裂纹,筷子是木头的,跟父亲那副是一个颜色,只是短一截。她把碗放在桌子侧边,挨着我的碗,但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吃吧,”她说,坐下来,“趁热。”
我端起碗,粥很烫,碗底隔着一层瓷还是烫手的。我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很烂,几乎化在汤里,咸味刚好,不重不淡。母亲也端起碗,她用筷子夹了几根榨菜搁在粥面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外防盗网的铁栏杆上落了只麻雀,歪着脑袋往厨房这边瞅了一眼,又飞走了。
“今天要去公司吗?”母亲问,没看我。
“要,上午有个会。”我说。
“那快吃,别迟到。”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口,忽然注意到母亲左手虎口上那道疤痕——已经变成一条极浅的白色细线了。她握着碗的时候,那道线正好贴在碗沿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想起昨天洗碗时指尖碰到那道疤痕的触感,皮肤的纹理在指尖下微微发涩,她没有立刻抽开手。
母亲似乎察觉到我在看她的手,把碗放下来,左手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她夹了一筷子榨菜,嚼得很慢,眼睛还是看着窗外,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再夹东西。
“妈,”我说,“你手好了。”
“早好了,”她说,语气很淡,“小伤而已。”
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喝粥。厨房里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父亲在主卧里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母亲碗里还剩小半碗,她用勺子慢慢地搅着,没有急着吃完的意思。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和筷子走向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壁上,我挤了点洗洁精,用洗碗布擦了两圈,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
擦干手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已经离开了餐桌。
她站在客厅窗户前面,背对着厨房,手里握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浅灰色毛衣。毛线针还插在线圈里,竹针的一头从毛衣下摆戳出来,长长地伸着。她没有在织,只是握着那团毛线织物,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毛衣搁在腹部前面。晨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浅蓝色家居服的领口后边露出一截脖子,皮肤被光线照得有点发白。
她的肩膀微微耸着,不是冷的那种缩,是很轻很轻地垮下来的样子,像是站着站着就走了神。手指握在毛衣的边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织好的那一截,来回搓了两下,然后停住。
窗外防盗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格一格的,从肩膀斜到腰际。碎花窗帘被拢在两边,布料的边缘垂下来,几乎碰到她的手臂。
她没有回头。厨房水槽里最后一滴水滴下去,叮的一声落在不锈钢槽底。客厅里很安静,父亲在主卧里又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
母亲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毛衣,手指在织好的袖口上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毛衣垂在身侧,竹针从线圈里滑出来一点,她又把它推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洗碗布还攥在手里,滴了两滴水在拖鞋面上。我想叫一声“妈”,但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忽然转过身来。
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眼睛眨了两下,才重新聚了焦。
“碗洗好了?”她问,声音跟刚才一样平。
“洗好了。”
“那换衣服去吧,别迟到。”她把毛衣折了一下,放在沙发角落,然后走向餐桌去收剩下的碗筷。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厨房窗户的碎花影子落在她手背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