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當日的暮色壓得很低,昭京的天空像被誰潑了一層濃墨,夕陽的餘暉從雲隙間漏出來,把王府正院的青石板染成暗金色。我站在書房窗前,最後一次核對佈局。
暗衛來報了三件事。
葉紅綾已在宮門西側角門就位。她帶著鏢局最得力的六個鏢師,全部換成禁軍服色,混在西側角門的守衛裡。那條路線我親自走過三遍,從西側角門到大殿後廊只需要半盞茶的功夫,沿途三處暗哨都換上了我的人。
白清漪守住了曹府地窖暗格。她傳回來的消息很簡短——「東廂地窖有人進出,已截住。」沒有多餘的字,一如她握劍的手,穩得不帶半點遲疑。
花憐已在午後以獻藝名義進宮,琴案設在東暖閣左手邊,離皇后主位不到五步。他說蕭嬪宮中的侍女午後搬了一隻漆木盒進東暖閣,盒子上蓋著錦緞,看不清內容,但大小跟我們截獲的那隻一模一樣。
三枚棋子,全部到位。
我從袖中取出封泥印,黃楊木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鳳紋的每一根羽毛都刻得纖毫畢現。這枚印是太后親手為自己打造的絞索,今晚該讓她親自戴上。
我將封泥印收入袖中暗袋,佩上長劍,踏出王府正門。
轎子穿過昭京的暮色往皇宮方向走。街上已經點了燈,兩旁的鋪面陸續收攤,偶爾有巡街的禁軍看見我的轎簾,遠遠就躬身退到路旁。我隔著轎簾掃了一眼——右營的人,是我三天前親手調上去的。城防已經換過一遍,太后的人一個都不剩。
轎子在宮門前停下。我下轎時瞥了一眼西側角門的方向,葉紅綾的身影在火光下一閃而過,她沒看我,但我知道她看見我了。
大殿內已經佈好席面。金漆柱上懸著絳紅錦幔,宮燈從殿樑垂下來,映得滿殿流光溢彩。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蘇侯府的人坐在文官中段,蘇妍今日穿著一身月白錦袍,髮間只簪了一枝素銀步搖,垂著眼簾安靜地坐在席位上。她沒看我,但我認得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腕上繫著一根極細的紅繩。
那是我們約好的暗號。帳冊已備妥,蘇家旁支的帳目她已經全部理清,只等我一聲令下。
我走到皇后右手邊第三席落座。司徒明珠已經先到了,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紅宮裝,髮髻上插著珊瑚簪子,瞧見我坐下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曹公公稍早親自搬了一隻漆木盒進東暖閣,蓋著錦緞,擱在蕭嬪的席位底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親眼看見的,不會錯。」
「妳坐在這裡,不管待會發生什麼事都別起身。」我低聲說。
她癟了癟嘴,但還是乖乖坐正了身子。
宴席行至第三巡,太后忽然抬手示意。殿側的樂班立刻換了曲調,十餘名舞姬從殿外魚貫而入,水袖翻飛間樂聲大作,鼓點密集如驟雨。滿殿的注意力都被歌舞吸引過去,百官紛紛側目,交頭接耳地品評舞姬的姿容。
就在這時,蕭嬪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絳紫宮裝繡著金線鳳尾,髮髻上簪著九尾鳳釵——那是隻有皇后才能佩戴的規制。她端著酒盞走向主位,步伐不疾不徐,嘴角掛著一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我沒有轉頭,只用餘光掃向東暖閣左手邊的琴案。
花憐坐在琴案後,十指輕按在琴弦上,一雙桃花眼正望著我。他沒有任何明顯的動作,只是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撥——一聲極輕的泛音,在滿殿的鼓樂聲中幾乎聽不見。
那就是信號。
蕭嬪走到主位前,正要開口。太后忽然從席間站起,手中多了一卷明黃絹帛,朗聲道:「本宮這裡有一道懿旨,請諸位卿家靜聽。」
殿中瞬間安靜下來。舞姬們停下動作,樂班的鼓聲戛然而止,滿殿的目光齊齊投向太后手中的那卷黃絹。
太后展開懿旨,聲音平穩得近乎冰冷:「皇后失德,結黨營私,謀害嬪妃。今奉先帝遺訓,廢皇后為庶人,立蕭氏為後。欽此。」
話音未落,蕭嬪已經跪下,雙手高舉過頭頂,做出接旨的姿態。
殿中一片死寂。
我等到這一刻。
「慢著。」
我站起身,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裡像一把刀劃過冰面。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我。太后瞇起眼睛,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王爺有話要說?」
我從袖中取出封泥印,舉過頭頂。黃楊木在宮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鳳紋的每一根羽毛都纖毫畢現。
「這枚封泥印,」我環顧滿殿,「與皇后璽印的紋路一模一樣,連鳳尾第七根羽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敢問太后,這枚印是從哪裡來的?」
太後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眼角先是一跳,然後嘴角的肌肉僵住,最後整張臉像被人從裡面抽走了骨頭,鬆垮垮地掛在顴骨上。
「你——」她的聲音尖了一瞬,又硬生生壓回去,「你這是何物?本宮從未見過。」
「沒見過沒關係。」我從袖中再取出七封信,一封一封展開,「這七封信,筆跡是太後的親筆,封口用的是同一枚封泥印。信中提到月底宮宴刺殺皇后,嫁禍蘇侯府。太后要我在滿朝文武面前,一封一封念出來嗎?」
殿中炸開了鍋。
百官嘩然,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後退,蘇侯府的席位上一片驚呼。蘇妍仍舊坐著,垂著眼簾,但她袖中那截繫著紅繩的手腕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要釋放。
我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殿外禁軍魚貫而入,直接拿下曹公公與蘇裕。曹公公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還在大喊「太后救命」,蘇裕則癱成一團爛泥,連話都說不出來。
太后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目光掃過我手中的封泥印和七封信,嘴唇顫了幾下,最終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來人,」皇后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扶太后回慈寧宮歇息。太后年事已高,從今日起在慈寧宮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靜養」兩個字說得極輕,落在殿中卻像鐵鎚砸在石板上。滿殿文武都聽懂了——太后從此刻起被軟禁在慈寧宮,再也不能踏出一步。
兩名宮人上前扶住太後的手臂。她掙了一下,沒掙開,被半扶半拖地帶出大殿。經過我身邊時,她忽然轉頭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懊悔,只有不甘與怨毒,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困獸。
我沒有任何表情。
殿外夜色已沉。宮燈在廊下搖曳,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百官陸續散去,禁軍押著曹公公與蘇裕穿過側廊,曹公公還在嚎哭,蘇裕已經徹底癱了,被人拖著走的時候兩條腿在地上蹭出一道濕痕。
我走出大殿,在廊柱後停下腳步。皇后從另一側走過來,身後只跟了一名貼身宮女。她沒有說話,只是隔著幾步的距離望了我一眼,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但意思很清楚——大局已定。
我回了她一禮,轉身往宮門外走。
轎子穿過昭京的夜色回到王府。我踏進正院的時候,暗衛已經等在廊下。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王爺,慈寧宮那邊有動靜。」
「說。」
「太后被扶回慈寧宮後,在寢殿裡見過一個人。那人從後門進,待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離開了。」
「什麼人?」
「刻封泥印的工匠。屬下派人跟了上去,已經找到他的下落——」暗衛頓了一下,「但人已經死了三日。屍體在城南廢窯裡,喉骨被捏碎,不是刀傷。」
三日。
也就是說,封泥印刻好之後,太后立刻就滅了口。她根本沒打算讓這個工匠活著走出昭京。
「屍體處理掉,不要留痕跡。」我說。
暗衛應了一聲,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裡。
我穿過中庭往後院走。今晚的事已經了結——太后軟禁、曹公公與蘇裕落網、蘇家保住了、皇后穩住了位置。每一個棋子都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沒有任何意外。
但身體裡的異陽燥火還在燒。
這幾日為了佈局,我壓著沒碰任何人。此刻大局已定,那股火幾乎要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燒得我每一下呼吸都帶著灼燙的熱度。
我走到後院,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燭火還沒點上,月光從窗櫺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冷白。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廊下候著的侍從。
「去東廂靜院,請白姑娘過來。」
「再派人去花公子房裡,讓他也來。」
侍從應聲而去。我走進房間,點燃桌上的燭火,然後解開王袍的腰帶,將長劍擱在案上。
月光從窗櫺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榻的錦被上。我坐在床沿,聽著廊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道輕而穩,是白清漪的步子;一道軟而柔,是花憐的。
兩種截然不同的腳步,踏在同一條石板路上,正往我房間的方向走來。
體內的燥火猛然竄高了一截,燒得我瞇起眼睛。
今晚這把火,終於可以徹底熄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