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沒全亮,蟹殼青從窗紙透進來,房間裡燭著昨夜殘留的燭爐餘溫。
我推開門的時候,花憐已經醒了。
他側躺在床榻裡側,錦被滑到腰際,露出半截白得近乎透亮光的肩頭。長髮散在枕上,黑得像潑開的墨,聽見門響便微微偏過臉來——桃花眼還濛著一層剛睡醒的水霧,眼尾那顆小痣在晨光裡格外分明。
「王爺。」他聲音軟糯糯的,帶著睏意,「您身上……是白姑娘的味道。」
我沒否認,走到床邊坐下。花憐像貓一樣蹭過來,鼻尖湊到我頸側嗅了嗅,然後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妒意,反倒帶著幾分促狹的意味。
「仙女姐姐的味道,」他說著,手已經摸到我腰帶上,「清冷冷的,像雪後的竹子。王爺昨晚可把人家欺負得不輕。」
「話多。」我捏住他下巴,拇指擦過他下唇。
花憐順勢張開嘴,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我指腹,桃花眼從下往上看著我,睫羽微垂,那股子天生的媚勁根本不用裝。他跪坐起來,錦被徹底滑落,露出的身段纖穠合度——平胸、窄腰、小腹平坦,兩腿之間那根細小精緻的東西半勃著,淺粉的顏色襯著一身白皮子,說不出的妖冶。
他替我解開外袍的扣子,動作很慢,指尖有意無意地從我胸膛上滑過去。解到腰間的時候停了下來,低頭在我腹肌上親了一下。
「王爺今日還有正事要辦,」花憐仰起臉,「憐兒不敢耽誤,可就親一口,行不行?」
我沒答話,直接把他從床上撈起來按在懷裡。他輕得像一把琴,肋骨隔著薄薄的皮肉能摸到形狀,腰比看上去還要細,兩隻手就能圈住。我低頭堵住他的嘴,舌頭直接頂進去。花憐悶哼一聲,雙手攀上我肩膀,軟得像沒骨頭。
「嗯……」
他嘴裡有股淡淡的甘甜,不曉得是不是睡前含了什麼潤喉的藥丸。我扣著他後腦勺,把他吻得喘不過氣來,然後鬆開,拇指抹掉他嘴角的銀絲。
花憐喘著,眼尾泛紅,嘴唇被我親得微微腫起來。他伸手握著我還沒勃起的那根東西,細長的手指圈上去,剛好握住。
「王爺晨起就這樣了……」他輕聲說著,低下頭,張嘴含了進去。
濕熱的口腔包上來,舌尖貼著龜頭打轉。花憐的嘴不大,含到一半就塞滿了,他沒勉強,收著牙齒用舌頭和上顎細細地舔,一邊舔一邊抬著桃花眼看我,眼底水光瀲瀲的。
我抓住他頭髮,沒使力,就控制著節奏往他嘴裡頂。花憐的喉嚨淺,稍微頂深一點就發出細細的乾噁聲,但他沒躲,反而用手託著我囊袋輕輕揉捏。
「夠了。」我把他拉起來。
花憐嘴角紅腫,下巴上沾著口水,歪頭看我:「王爺不射?」
「留著。」我拍了拍他屁股,「今晚回來再說。」
花憐抿嘴笑了,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起身替我拿乾淨的中衣。他伺候人更衣的手法極熟練,衣帶繫得不鬆不緊,袍角撫得平整。一邊穿一邊低聲說:「曹府的圖,昨夜畫完就讓暗衛送去了。假山那個石洞門口有兩棵老槐樹,樹根底下鋪了青石板,第三塊石板是活的。」
「你記得這麼清楚。」
「去年冬天那回,」花憐替我正了正腰間的玉帶,「我在曹府唱完堂會,路過假山,正好看見兩個僕人端著食盒從石洞裡出來。那食盒是兩層的,兩個人端,分量不輕。我就留了個心眼。」
我低頭看他。花憐眉眼含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吃什麼,但話裡的信息量足夠一個暗衛蹲上半個月。
「你那天去曹府唱的是什麼曲子?」
「《鎖麟囊》。」花憐眨眨眼,「唱完之後曹公公賞了二十兩銀子,我嫌少,又訛了他一壺酒。」
我捏了捏他下巴:「你膽子不小。」
「膽子小就活不到現在了。」花憐踮腳在我嘴角親了一下,「王爺早去早回。」
***
萬象樓的密閣裡燭火通明。
沈玉棠已經在了,面前攤著花憐繪的那張曹府格局圖。圖畫得極細,用筆墨淺淡不同標出了前院、正堂、東西廂房、假山位置、回廊走向,甚至連下人房的灶間都沒漏掉。假山石洞的位置用硃砂圈了出來,旁邊小字注著「老槐兩棵,青石第三」。
「花憐這張圖,」沈玉棠抬頭看我,語氣平淡,「比禁軍的輿圖還細。禁軍輿圖上沒有東廂地窖的標注。」
「禁軍沒進過曹府內院。」我在她對面坐下,手指點在假山的位置上,「看守換班的規律摸清楚了?」
旁邊的暗衛遞上一份記錄。昨夜盯梢曹府二房偏院,看守每兩個時辰換一班,寅時末到卯時初之間有盞茶時間——大約一柱香的工夫——後門交接的空隙最長,前後兩個人不會同時在崗。
「就這個空檔。」我指著圖上假山到東廂的連線,「兩個人進去,一個在假山洞口把風,一個下地窖。目標是漆木盒和所有往來信件,什麼都不留。」
沈玉棠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細頸瓷瓶推過來:「迷藥。無色無味,聞到三息之內昏迷,醒來之後不會記得昏迷前後的事。地窖裡如果有看守,用這個最乾淨。」
我拿起來掂了掂,瓶子不大,但夠放倒三五個人。「你連這個都備好了。」
「你說過月底要收網,」沈玉棠垂下眼,語氣像在說脈案,「收網之前,不能打草驚蛇。活口比死人有價值。」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卻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注意到她今天簪的是那根黑檀木簪,簪尾雕了一小朵玉蘭花,是我上次送她的。
「送完模具,你留在皇后那邊。」我對她說,「宮宴當日,太醫院的人要進宮,你跟著進去。皇后身邊不能沒有自己人。」
沈玉棠點頭,沒有多問。
***
兩名暗衛領命離去。他們走的是萬象樓的地下通道,可以直接通到曹府後巷的廢棄馬廄,從那裡翻牆進二房偏院,不用經過正門。暗衛的身手我信得過,都是從禁軍裡挑出來的精銳,夜行潛入這種事做了不下百次。
密閣裡安靜下來。燭火跳了兩下,沈玉棠倒了盞茶推到我面前。
「白清漪昨夜,」她頓了一下,「願意了?」
「嗯。」
「不容易。」沈玉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醫理上的結論,「她那種性子,能說出願意,就是真的願意。不是被迫,也不是交換。」
我喝了口茶,沒接話。沈玉棠也沒再追問,只是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天色已經從蟹殼青變成了灰白,晨霧還沒散盡,遠處屋脊的輪廓朦朦朧朧的。
「冰絲、密信、封泥印,」她背對著我,聲音隔著晨霧傳過來,「加上蘇妍找到的太后徽記和帳冊,證據鏈完整得不像話。但你有沒有想過——太后為什麼要嫁禍蘇家?」
「蘇侯府管著戶部,戶部捏著太后的私庫開銷。」我放下茶盞,「太后這幾年揮霍無度,蘇侯府在帳面上卡了她好幾次。嫁禍蘇家,一石二鳥——廢了皇后,再斷了戶部的掣肘。」
「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慢慢說道,「太后知道我在查這件事。」
沈玉棠轉過身來。
「她知道你在查,所以要把蘇家拖下水。」她說,「因為誰都知道你跟蘇妍的關係。蘇家一出事,你就被綁住了手腳。」
我笑了一聲,沒什麼溫度。「算盤打得不錯。可惜她漏算了一樣——蘇妍的帳目功夫,比她的繡莊師傅還細。」
***
暗衛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漆木盒放在桌上,旁邊攤著七封信。盒蓋打開,裡面的封泥模具用油紙裹著,揭開油紙,模具上的紋路清清楚楚——和皇后璽印的圖樣分毫不差。用的是上好的黃楊木,雕刻精細,邊角處還留著木屑的新茬,顯然是最近才完成的。
「地窖裡還有一箱子冰絲,」暗衛低聲彙報,「和蕭嬪腕上勒痕的材質一模一樣。另外有一本手札,記的是宮宴當日的換防安排。」
我把七封信一封一封展開。
信紙用的是內侍監專用的素白箋,筆跡和曹公公那封密信完全一致。前六封是曹公公與蘇裕之間的往來,交代冰絲數目、運送路線、交接暗號。第七封信的收信人不是蘇裕,是一筆陌生的筆跡寫的批註,只有兩行字——
「事成後,太后懿旨廢后,立蕭氏為後。蘇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一半歸內侍監。」
最後那個「監」字的末筆拉得很長,墨色比其他筆畫重,像是落筆的人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拿起那枚封泥印,捏在指尖轉了一圈。黃楊木的質地細膩溫潤,被燭火照得泛著一層暖光。這東西要是蓋在偽造的懿旨上,滿朝文武誰都分不出真假。
「沈玉棠。」
「知道。」她已經站起身,將模具重新用油紙包好,放進藥箱夾層,「我這就進宮。模具和信件一併呈給皇后。」她背起藥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宮宴當日,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太后先出手。」我把封泥印放回漆木盒,「她不出手,我們就沒有抓現行的理由。她要廢後,就得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讀懿旨。懿旨一拿出來,就是鐵證。」
沈玉棠點點頭,推門出去了。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遠,篤定而平穩。
暗衛還站在原地等我吩咐。
「把剛才取到的冰絲樣本送一份去蘇侯府,交給蘇姑娘。告訴她,蘇裕暗倉的兩捆冰絲和這些樣本是同一批貨,讓她把帳目理清,宮宴當日帶上。」
「是。」
「另外,」我拿起筆,飛快寫了兩張便箋,「這封送葉紅綾——告訴她宮宴當日午後在宮門外西側角門等我。這封送司徒明珠,讓她宮宴當天坐到皇后右手邊第三個席位,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準動。」
暗衛接過便箋,身形一閃就消失在門外。
***
密閣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昭京的屋脊在晨光裡鋪展開去,層層疊疊的灰瓦上還掛著露水,遠處皇宮的金頂在薄霧裡隱約閃著光。街上已經有了早市的聲音,挑夫的吆喝、騾車的輪響混在一起,從底下飄上來,隔著幾層樓的高度聽不太真切。
我從懷裡取出那枚封泥印,舉到眼前。
黃楊木上刻著的鳳紋和璽印邊框在日光下毫髮畢現,每一刀都沉穩精準,沒有半點猶豫的痕跡。刻這枚印的人手藝極好,好到讓人心寒——這樣的手藝,拿來仿造皇後的璽印,本身就是掉腦袋的買賣。
太后要廢后。
她要用這枚假印的懿旨,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廢掉皇后,立蕭嬪為後,然後把蘇家滿門抄斬。
計劃不算不周密。冰絲從江南進貨,經蘇裕的布行中轉,再送到蕭嬪手裡,每一個環節都有帳可查——查出來全指向蘇家。密信經曹公公的手傳遞,用的是內侍監的箋紙和私印,筆跡鑑定也查不到太后頭上。封泥印藏在曹府地窖裡,等到宮宴當日取出使用,用完之後銷毀,死無對證。
唯一的變數是她沒算到一個人的帳目功夫能細到這種程度。
蘇妍用了三天時間,從蘇裕布行的帳冊裡找出了那多出來的二十匹冰絲。花憐在去年冬天的一場堂會上多看了一眼,記住了曹府假山石洞的位置。葉紅綾盯梢七天,發現了南城那處私宅。沈玉棠從勒痕的繩結手法追溯到江南繡莊。洛璃從西域追到昭京,只為了試探我。
還有白清漪,她說不想我死。
我將封泥印收進袖中,冷笑了一聲。
窗外,晨霧徹底散了。皇宮的金頂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像一把倒插在地面上的劍。
「太后要廢後,」我對著滿城晨光,慢慢說出下半句,「也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手指收攏,封泥印在掌心烙下冰涼的紋路。
月底宮宴,還剩三天。這三天裡要做的事還很多——蘇妍那邊的帳目要最後核對,葉紅綾的接應路線要實地踩點,司徒明珠在宮宴上的座位要確認,白清漪翻牆進曹府的路徑要演練。還有花憐,他得在宮宴當日以獻藝名義進宮,待在離蕭嬪最近的地方。
但所有的棋都已經擺在盤面上了。
我闔上窗,轉身走出密閣。萬象樓的走廊長而幽暗,壁上的燭火將我的影子拉得一截一截地印在石壁上。盡頭的門外,天光大亮,昭京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