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出蘇侯府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暖,照得門口的石獅子都泛著一層金邊。侍衛牽來馬,我翻身上馬,沒急著走,先坐在鞍上把衣襟又理了理——蘇妍替我扣盤扣的時候手指沒抖,但她扣到第三顆的時候停了一下,指尖按在我鎖骨的位置,像是在量什麼尺寸似的。
我把韁繩一抖,策馬拐出侯府所在的巷子,直往萬象樓的方向去。
萬象樓在昭京東市最熱鬧的地段,三層朱樓,明面上做的是茶酒生意,暗裡是我的情報中樞。樓下的掌櫃見我進門,什麼也沒問,直接引我從後堂的暗梯下到地下一層。
密檔房裡點了長明燈,四壁都是鐵架子,上面碼著密密麻麻的卷宗。暗衛已經把我要的東西備好了——蘇裕名下三間布行跟江南繡莊五年來的帳目和貨單,整整三大疊,擱在黃楊木的長案上。
我坐下,一頁一頁翻。
蘇裕這個人,名義上是蘇侯府二房的姻親,實際上跟侯府的關係不算太近。蘇妍管侯府的帳,管不到他頭上。他的布行做的是綢緞生意,主要從江南進貨,這沒什麼稀奇。稀奇的是,從去年秋天開始,他進了一種叫「冰絲」的特殊絲線,數量大,頻率高,跟他布行的規模對不上。
冰絲這東西韌性極強,細如髮絲卻不容易扯斷,打出來的繩結光滑不磨皮膚。跟蕭嬪腕上勒痕取樣的材質完全吻合。
我把帳冊合上,揉了揉眉心。
這時候暗衛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新錄的口供,封皮上蓋著萬象樓的火漆印。我拆開一看,是花憐在地牢裡的供詞補錄。
上面寫得很清楚——花憐回憶,去年中秋前後,他應邀去蘇裕布行的後院唱曲,席間看見蘇裕跟一名西域商人進了偏廳,兩人關起門談了大概半個時辰。花憐說他當時沒太在意,只記得那西域商人出來的時候神色匆匆,臨走前跟蘇裕握了手,袖口裡露出半截金色的護腕,上面刻著西域商族才用的紋樣。
而從那個月開始,蘇裕的布行就頻繁從江南進口冰絲,每次的量都不大,但從未間斷。
我把口供放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鎖緊那批冰絲的流向,」我對暗衛說,「從江南繡莊出貨到昭京入庫,每一筆都要查清楚。另外,蘇裕在昭京有兩處宅邸,東城一處、南城一處,派人盯緊了,進出的人全部登記,尤其是西域面孔的。」
暗衛領命下去了。
我在密檔房多坐了半個時辰,把蘇裕跟西域那邊的往來從頭到尾理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蘇裕的布行在昭京頂多算個中等規模,但去年底到今年初,他帳上的銀錢流轉量大得離譜,像是有人在背後給他輸血。而那個時間點,正好跟蕭嬪開始洩漏禁軍消息的時機重疊。
我把卷宗歸位,起身出了萬象樓。外頭天色已經偏西了,日頭掛在西邊的屋簷上,把整條街染成暖橙色。
策馬回王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西域商人。花憐說見過他兩次,第二次他身邊多了個女人,琥珀色眼睛。整個西域商族裡,琥珀色眼睛的女人只有一個——洛璃。她是西域商隊的首領,手裡握著三條貿易路線,從絲綢到香料到藥材,什麼都經手。如果她已經到了昭京,卻沒有來找我這個手握西域過路費五成收益的王爺打招呼,那就有意思了。
回到王府的時候,夕陽正好。我從馬背上翻下來,把韁繩扔給門口的侍從,大步往裡走。經過東廂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白清漪住的那間靜院門關著,裡頭沒有聲音。她這幾日都是這樣,不出門,也不太說話,但我每天經過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她在裡面練劍,劍鋒破空的細響隔著牆傳出來,規律得像更漏。
我沒去打擾她,繼續往裡走。
走到花憐住的那一進院子外頭,一陣琴聲從裡面飄出來。不是那種軟綿綿的調子,是《廣陵散》,指法凌厲,琴音像鐵片刮在石板上,又硬又冷。
我推開院門。
花憐坐在廊下的竹蓆上,面前擺著一張焦尾琴,十指在弦上翻飛。他沒穿戲裝,只披了件月白的薄衫,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還沒完全消退的紅痕——是我前幾日留下的。他聽見推門聲,琴音戛然而止,抬起頭來看我,桃花眼裡帶著笑。
「王爺今日從蘇姑娘那兒回來,臉上有春風呢。」
他說完就掩嘴笑,笑得眉眼彎彎的,像隻偷到魚的貓。
我在他對面坐下,沒接這個話。花憐這個人就是這樣,嘴巴比誰都刁,眼睛比誰都毒。他看得出我心情好,就偏要點破,像是故意想看我有什麼反應似的。
他見我不說話,也不追問,重新把手指搭上琴絃,漫不經心地撥了幾個散音。那幾個音不成調,卻莫名好聽,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你去年中秋在蘇裕布行的後院見過一個西域商人,」我直接開口,「第二次見他的時候,他身邊多了個女人。你還記得那女人長什麼樣子嗎?」
花憐的手指停在弦上,斂了斂眉,認真想了想。
「記得,」他說,「琥珀色的眼睛,五官不像中原人,輪廓很深。她沒怎麼說話,站在那商人身後,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胡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上鑲了綠松石。」
「那商人跟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不像對待隨從,倒像是對平起平坐的人。」
他把話說完,抬起眼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試探的意味。
「王爺認識她?」
「洛璃,」我吐出這個名字,「西域商隊的首領。我手裡握著她商隊過路費的五成收益,她到了昭京卻沒來見我,反而跟蘇裕的人混在一起。」
花憐眨了眨眼,沒接話。他把琴從膝上拿開,起身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在我對面跪坐下來。
「王爺今日從蘇姑娘那兒回來,身上有藥膏的味道,」他說著,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貼到我領口上,「沈大夫配的那種,我認得。」
我低頭看他。他仰著臉,桃花眼裡的光又軟又媚,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笑。
「你倒是鼻子靈。」
「伶人嘛,鼻子不靈怎麼聞得出貴客喜歡什麼茶。」他把手搭上我的膝蓋,指尖隔著衣料輕輕劃了一下,「王爺從別人那兒回來,我聞一聞味道,總要知道自己排在第幾位呀。」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是玩笑的語氣,但他指尖的力道卻不輕不重,像是試探,又像是撒嬌。我被他這副模樣弄得笑了一聲,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那張臉抬起來。
「排第幾位?你自己說。」
他被我掐著下巴,嘴唇微微張開,喉結動了一下。
「排不上號。」他說得輕飄飄的,桃花眼裡卻全是狡黠,「所以就等著王爺來可憐我呢。」
我沒再跟他廢話,直接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按在廊下的柱子上。他「啊」了一聲,後背撞上柱子,月白薄衫的領口滑下肩膀,露出大半截白膩的肩頭。他沒反抗,反而把手臂掛上我的脖頸,腿主動盤上我的腰。
安撫花憐用不了太多時間。他的身體已經被我調理得很適應了,後穴不再像最初那樣緊繃抗拒,而是柔軟順從地接納著,每一次抽送都能換來他又軟又黏的呻吟。他今天叫得很放鬆,不像前幾次那樣憋著,叫到最後嗓子都有點啞了,癱在竹蓆上喘氣。
我把他從蓆子上撈起來抱進懷裡,讓他靠在我胸口。他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暖呼呼的棉花,眼皮垂著,睫毛上沾了點水光。
「那西域商人,」我撫著他的背,繼續剛才的話題,「你見他的時候,他有沒有提過洛璃的名字?」
花憐想了一會兒,聲音懶懶的。
「沒有。但那女人第二次來的時候,手上多了枚戒指,是西域的款式,鑲了紅寶石。我當時覺得奇怪,因為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沒有。」
「第二次來是什麼時候?」
「大約是今年開春,二月末。」花憐打了個小小的呵欠,「那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們了。不過蘇裕的布行一直有進冰絲,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有次我去唱曲,看見後院堆了好幾箱,箱子上貼著江南繡莊的封條。」
我把這些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慢慢拼出一條線——去年中秋蘇裕與西域商人接觸,冰絲開始流入昭京;今年二月末洛璃親自出現在蘇裕的布行,同時蕭嬪腕上的冰絲勒痕出現。時間線完全對得上。
而洛璃到了昭京卻不來找我,說明她要麼是被什麼事絆住了,要麼是故意的。
我把花憐從懷裡放下來,替他拉好薄衫,攏了攏他散亂的長髮。他半夢半醒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在竹蓆上蜷成一團,像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我站起身,推開院門走出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王府的廊道裡點起了燈籠,橘黃的光一盞一盞地鋪過去,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我站在廊下,望著漸暗的天色,腦子裡全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洛璃。西域商族首領,手裡握著三條貿易路線,說一不二的女掌櫃。去年我跟柳含煙簽下西域過路費五成收益的協議時,柳含煙提過洛璃這個人,說她做事利落、從不賒帳,是西域那邊最難纏也最可靠的合作對象。
可她到了昭京,卻先去找了蘇裕。
我靠在廊柱上,把手指插進袖口裡,摸到那枚萬象樓的玄鐵令牌。柳含煙手上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她說洛璃的商隊跟江南商會有長期貿易,兩人關係不淺。如果洛璃是透過柳含煙的關係到的昭京,那柳含煙為什麼不在卷宗裡提這件事?
不對。柳含煙那個人,表面慵懶隨性,實際上每件事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不提,要麼是覺得這件事不需要讓我知道,要麼是——她也被人繞過去了。
不管是哪一種,洛璃這步棋,比我預想中來得快。
我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廊下搖曳的燈籠說:「看來這位西域女掌櫃,比我預想中早到了昭京。」
身後的花憐沒有應聲,他已經睡熟了,鼻息平穩,竹蓆上的薄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院外的風吹進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橘光在他臉上跳了跳,把那張男生女相的臉照得格外柔和。
我收回目光,轉身往書房的方向走。
今晚要給暗衛下一道新命令——盯緊洛璃在昭京的落腳點,查清楚她跟蘇裕之間到底在交易什麼。如果那批冰絲的流向最終指向的是皇宮內廷,那蕭嬪的案子背後牽扯的,恐怕不止是一個被冷落的嬪妃和一個洩密的花憐那麼簡單。
西域、江南、蘇侯府、皇宮。
四條線在昭京交匯,交匯點上站著一個琥珀色眼睛的女人。
而我,要去會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