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城門的時候,我聽見身後那匹馬的蹄聲始終維持著半個馬身的距離。
不快不慢,不遠不近。白清漪的騎術極好,即使體力沒恢復,控韁的動作依然穩得滴水不漏。她沒有催馬趕上來跟我並轡,卻也沒有一再拉開距離,就那樣綴在後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沒回頭。進城門的時候守門的禁軍認出我的馬,立刻挺直腰板行了個軍禮,我抬手揮了一下,策馬直入昭京。清晨的街市剛開始熱鬧,早起的攤販忙著卸門板、擺貨物,蒸籠掀開的瞬間白霧騰起,空氣裡有麵粉和肉餡的香氣。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身後的蹄聲也跟著轉入王府方向的那條巷子。
到了王府門前,管事已經帶人在門口候著了。見我翻身下馬,他快步迎上來接過韁繩,視線掃到我身後那匹馬上坐著的人,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沒多問。
「王爺,早膳已經備好了。」
我應了一聲,回頭看向白清漪。她已經自己下了馬,動作比上馬時俐落了些,但落地時膝蓋還是微微一彎,她很快站直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把東廂那間帶院子的靜室收拾出來。」我對管事說,「白姑娘住那裡,按她需要的佈置,院裡騰出空地給她練劍。」
管事應了聲是,立刻吩咐下人下去打理。白清漪站在馬旁,聽見「練劍」兩個字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但臉上依然是那副清冷的神色。她沒道謝,也沒推辭,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在確認一件本就該如此安排的事情。
「還有什麼需要?」我問她。
她沉默了片刻,說:「一間靜室,足矣。」
沒有提劍宗,沒有提師父,沒有提秋獵營地裡發生過的任何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把過去十天整個從身上剝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收進了一個不會再打開的箱子裡。
我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她這種人,越是輕描淡寫,越是心裡有事。
「有什麼需要直接跟管事說。」我扔下這句話,轉身往書房走。
書房的案上已經堆了一疊卷宗。最上面那封是暗衛連夜送來的,封口用火漆印了萬象樓的標記。我坐下來拆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蕭嬪腹中胎兒的血緣確認了——確實是花憐的種。這個結果不意外,花憐自己已經招了,太醫署那邊的脈案也對得上。
但卷宗下半段寫的東西讓我停下了翻頁的動作。
蕭嬪腕上的勒痕,暗衛找了宮裡的老嬤嬤重新驗過。結法不是宮裡常用的,是從外頭傳進來的,手法細密,用的是一種江南繡莊裡常見的繩結——那些繡娘固定繡架時會用這種結,既牢靠又不會傷到綢面。順著這條線往下查,那間繡莊近半年來跟京裡幾家布行有生意往來,其中一家布行的東家,姓蘇。
不是蘇侯府本家,是旁支。
我把卷宗合上,指尖在案上敲了兩下。
蘇侯府。蘇妍。
這件事跟蘇妍本人有沒有關係還不好說,旁支的生意她未必過問,但那個布行的帳目一定經過侯府商號的手。以蘇妍管帳的習慣,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我把卷宗扔回案上,往椅背上一靠。
有意思。蕭嬪、花憐、江南繡莊、蘇侯府旁支——這條線從宮裡一路牽到了貴族圈的邊上。如果蘇侯府旁支真的跟蕭嬪腕上那條勒痕有關係,那就意味著侯府裡有人在宮裡埋了線,或者至少是幫人遞了東西。
不管是哪一種,都值得查。
我從筆架上取了筆,在卷宗末尾批了一行字:繼續深查繡莊與蘇侯府旁支的往來明細,動靜不要太大。然後把卷宗封好,交給守在門外的暗衛。
暗衛接了卷宗剛走,管事就捧著一張帖子進來了。
「王爺,蘇侯府方才遣人遞來的。」他把帖子放在案上,燙金的箋紙,字跡工整秀氣。
我翻開一看,是蘇妍親筆寫的。措辭客氣疏淡,說明日午後備了茶點,邀我過府一敘,有些帳目上的事要當面商量。
我把帖子放下,嘴角勾了一下。帳目上的事。這丫頭醒來知道我在她昏睡期間做了什麼,發了一通脾氣之後,現在倒學會用帳目當藉口了。
上回在她閨房裡那次,她身體確實比初次更能容納我了,沈玉棠改良的藥膏效果顯著。算算日子,那盒藥膏應該用得差不多了。
「去懸壺堂跑一趟。」我對管事說,「跟沈姑娘說,上次那款藥膏再配三盒,明日午前送到府裡來。」
管事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我在書房又坐了一陣,把禁軍調防的幾份公文批完,窗外的日頭已經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夕陽的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案上鋪了一層暖金色。
起身出了書房,我沒往正院走,而是拐進了後院那條通向我房間的長廊。
推開房門的時候,一陣極輕的琴音從裡面飄出來。
花憐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膝上橫著一把古琴,指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弦。他沒梳頭,黑髮散在肩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寬鬆裡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還沒完全消退的淡紅痕跡。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彎了一下,聲音軟軟的:「顧郎今日帶了誰回來?」
語氣半是試探,半是撒嬌。他問這話的時候手指還在撥弦,琴音零零落落的,聽不出是什麼曲子。
我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消息倒是靈通。」
「王府就這麼大,多了一個人住進來,下人總會說幾句的。」花憐歪了歪頭,指尖在弦上一挑,發出一個清亮的單音,「是個姑娘吧?騎馬來的,腰上掛著劍,長得很美。」
我沒答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下頷的軟肉上,把他的臉扳起來對著我。
「你是想我先忙正事,還是先忙你?」
花憐被我捏著下巴,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卻沒有回答。他垂下眼睫,低下頭去,手指重新落在琴絃上,撥了一個音。
那個音亂了一拍。
我鬆開他的下巴,在他身邊坐下來,背靠著窗框,一條腿曲起搭在榻沿上,看著他彈琴。他沒再開口,專心撥弦的樣子看起來很乖,但我注意到他耳根有一點紅。
琴音斷斷續續地響了一陣,窗外的夕陽已經沉到了院牆下方,房間裡的光線暗下來,只剩餘暉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柔軟的輪廓。
「王爺。」
他突然開口,沒叫我顧郎,用的是正經的稱呼。
「嗯。」
「那位蕭嬪娘娘的事……你打算怎麼收尾?」
我偏頭看他。他沒抬頭,手指還停在弦上,但已經沒在彈了。問這句話的時候他語氣很輕,像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他膝上的琴絃微微震了一下——他的指尖在抖。
「留著。」我說,「她肚子裡是你的種,這條命還有用。」
花憐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個笑很短,嘴角只是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笑意沒到眼睛裡。
「王爺心狠的時候很心狠,心軟的時候也很心軟。」
「你覺得我是在心軟?」
「不是。」他把手從琴絃上移開,擱在膝上,十指交握,「你只是算得很清楚,什麼人留著有用,什麼人殺了可惜。蕭嬪活著,她孃家那條線就還在,繡莊的線也還在。」
我看著他,沒說話。
花憐感覺到我的視線,偏頭看過來,桃花眼裡的神色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嘴角又彎起來了,換回了那副撒嬌的語氣:「顧郎這樣看著我做什麼?我說錯了?」
「沒說錯。」我伸手,手指穿過他散在肩上的黑髮,扣住他的後頸,把他往我這邊帶了一下,「你倒是比誰都看得明白。」
他被我拉得身子一歪,順勢靠了過來,額頭抵在我肩上,聲音悶悶的:「看得明白有什麼用,還不是在你手裡。」
我低低笑了一聲,手掌從他後頸滑到他的背脊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裡衣,能摸到他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他這幾天瘦了一點,在地牢那三日掉的肉還沒完全養回來。
「明日蘇妍邀我過府,帳目上的事。」我說,「她提到帳目,多半跟侯府商號有關。你之前替蕭嬪傳消息的時候,有沒有碰過蘇侯府的人?」
花憐從我肩上抬起頭,眨了眨眼。
「蘇侯府本家的人我沒碰過,但旁支有一家布行,去年秋天在春華樓宴客的時候請我去唱過曲。那天席上有幾個人是從江南來的,說話口音很重,跟柳掌事認識。」
「柳含煙也在?」
「不在席上,但那幾個江南來的提過她的名字,說是她介紹的生意。」花憐想了想,補了一句,「那家布行的東家姓蘇,單名一個『裕』字,是蘇侯府二房的姻親。」
我瞇了一下眼。
蘇裕。這個名字剛才在暗衛的卷宗裡出現過,正是那間跟江南繡莊有生意往來的布行東家。
「你當時有幫他們傳過消息嗎?」
「沒有。」花憐搖頭,語氣很肯定,「那場只是唱曲,他們付了銀子我就走了,沒接別的活。但我記得席間有人提了一句,說蘇掌事——就是蘇妍姑娘——對底下人的帳目管得很嚴,讓他們做事小心些。」
我把這條訊息在心裡記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今晚不提這些。」
花憐「嗯」了一聲,重新把頭靠回我肩上。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了下去,房間裡徹底暗了,只有廊下燈籠的微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橘色光帶。
他膝上的琴沒被收走,琴弦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冷光。我伸手在弦上隨意撥了一下,發出一個低沉渾濁的音。
「顧郎彈錯了。」花憐悶聲說。
「哪錯了?」
「這個音不該這樣收,要往上挑。」他把手伸過來,指尖覆在我手背上,帶著我的手指在弦上重新撥了一遍,那個音果然清亮了不少。
「彈琴跟馴人一樣。」他輕聲說,「力道不對,弦就斷了。力道對了,它會自己響。」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捏了一下。
「你現在倒是響得挺好聽的。」
他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聲,沒接話,只是把手指從我掌心裡抽出來,重新放回琴弦上,一個音一個音地撥起來。琴音細細的,像夜風穿過竹簾時發出的那種輕響。
我靠著窗框閉上眼睛。明日要去蘇侯府,蘇妍那句「帳目上的事」到底是什麼帳目,得當面聽她說。新藥膏明早送到,正好帶過去。繡莊那條線也得讓萬象樓繼續往下挖,蘇裕這個人先不動,等暗衛把明細查清楚再說。
還有那個蕭嬪。她肚子裡的孩子留著,總有一天會是顆棋子。
琴音還在響,節奏平穩,一個音一個音地落下來,像水滴打在石板上。
窗外起了風,院裡的桂花樹枝葉沙沙作響,一股清甜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跟琴音攪在一起,把這個夜晚攪得又軟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