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甬道入口停下,車簾掀開的瞬間,晨光夾著宮牆特有的石粉氣味撲進車廂。我率先下車,靴底踏上青石磚面,沈玉棠跟在身後,藥箱的皮帶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淺痕。
「攬月閣在東六宮最裡頭那條巷子,」我指著甬道前方岔口,聲音壓得很低,「直走到底右轉,第三進院子就是。宮裡的人問妳,就說是鳳儀宮請來問平安脈的,其餘一個字不用多說。」
沈玉棠點點頭,那雙清冷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沉靜。她沒有多問,背著藥箱便往東六宮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素色裙襬在青石地面上輕輕掃過,像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我目送她拐過甬道岔口,轉身朝鳳儀宮走去。
鳳儀宮的朱紅殿門已開,兩個小太監正在廊下擦拭銅鶴香爐,見我大步走來,連忙跪下行禮。我揮手免了他們的禮,逕直踏入偏殿。
皇后已坐在偏殿的鳳榻上,手邊擱著一盞還冒熱氣的參茶。她今日穿了件暗紅繡金的常服,髮髻上只插了支素銀簪,看起來比上次見時更隨意些,但眼神依舊銳利。
「王爺來得真早。」她端起參茶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是寒暄還是試探。
「皇后娘娘召見,臣不敢怠慢。」我在她對面的錦凳上坐下,手指搭在膝蓋上,姿態懶散但筋骨繃著。體內那股燥火還在燒,坐下來之後更明顯,像有甚麼東西在血管裡鑽來鑽去,讓我整個人處在一種壓抑著的亢奮狀態裡。
皇后放下茶盞,正要開口,偏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一名身著暗灰短打的暗衛出現在門邊,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報。
我起身接過,撕開封口,抽出紙條掃了一眼。
張四、劉大柱已全招。替蕭嬪傳信者,乃內侍監少監王德順。二人供稱,每次傳信皆由王德順親自到禁軍左營值房取走蠟丸,蠟丸內藏調防日期與城門換崗時辰。已核對禁軍卷宗,三次調防消息外洩時間皆與王德順到訪記錄吻合。
我將紙條折好收入袖中,嘴角微微勾起。
王德順。這人在內侍監待了十幾年,不算甚麼大角色,但位置夠好——他管的是內侍監的文書收發,各宮各院往外送的東西,十件裡有七件要經過他的手。蕭嬪挑這麼個人替她跑腿,倒是花了點心思。
「暗衛聽令。」我壓低聲音。
「屬下在。」
「傳令下去,王德順那邊按兵不動,任何人不得驚動他。張四、劉大柱繼續押在地牢,好生看管,不準死。」我頓了頓,補了一句,「另外,花憐找到了沒有?」
暗衛垂首:「稟王爺,昨夜有兄弟在東城土地廟發現蹤跡,屬下已加派人手追過去,天亮前應有回報。」
「找到了不必請示,直接拿下。」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暗衛明顯聽出了底下那層冷意,肩膀微微一縮,低聲應了句「是」便迅速退下。
皇后一直沒說話,只是端著茶盞靜靜地看我發號施令。等暗衛走遠了,她才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王爺這網撒得挺大。」
「網撒得大,才能撈到該撈的東西。」我重新坐回錦凳上,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娘娘之前說的寵妃,就是蕭嬪吧。」
皇后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神色,片刻後才開口:「攬月閣那位,進宮三年,聖上寵得很。本宮原本只當她是尋常爭寵,沒想到手伸得這麼長。」
「娘娘放心,」我站起身,理了理袍袖,「今日之內,這隻手就該縮回去了。」
皇后沒再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上。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我告退出了鳳儀宮,沿著甬道往東六宮方向走去。晨光已經完全鋪開,宮牆的影子被拉得斜長,青石地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甬道兩側的宮女內侍見到我都紛紛避讓行禮,我腳步不停,目光直直鎖著前方。
走到東六宮岔口時,我看見沈玉棠正從攬月閣的巷子裡走出來。她背著藥箱,步伐依舊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我們在甬道交會處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腳步微頓,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壓得比呼吸還輕。
「蕭嬪有孕,約兩個月。右腕內側有琴弦勒痕,新舊交疊,應是反覆受力所致。」
說完她便繼續往前走,頭也不回,像只是在向我行禮時順口說了句「王爺萬安」。那股清幽的藥香在空氣裡殘留了一瞬,隨即被晨風吹散。
我站在原地,腦中將她方才那三句話重新過了一遍。
有孕。兩個月。琴弦勒痕。新舊交疊。
琴弦勒在手腕內側的痕跡,不是彈琴時自己弄的,而是有人從背後握著她的手腕,用琴絃纏上去留下來的。花憐是昭京城最好的琴師,他的纏絲指法我親眼見過——指尖勾弦的力道與角度,恰好會在持弦者腕內側留下這種形狀的勒痕。
而反覆受力,意味著不止一次。也不止是彈琴。
我轉過身,大步朝攬月閣走去。
攬月閣的院門虛掩著,門口的兩個宮女見我直直闖進來,嚇得連忙跪下。我一腳踢開院門,靴底踏過門檻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王爺——」領頭的宮女顫聲想攔。
「退下。」我沒看她,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落在地上像砸了兩塊冰。兩個宮女對視一眼,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院子。
我穿過庭院,推開正殿的雕花木門。
蕭嬪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捏著一柄團扇,姿態還維持著幾分嬪妃的從容。但她的臉色不對——沈玉棠走後她應該已經知道自己被診出了甚麼,那張嬌嫩的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團扇的扇柄被她攥得指節泛白。
「王爺這是何意?」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卻抖得厲害,「本宮好歹是聖上的嬪妃,王爺這般擅闖內宮,怕是不合規矩。」
我沒理她的場面話,反手將殿門關上,門栓落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內格外清脆。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蕭嬪娘娘,」我聲音很輕,輕得近乎溫和,「妳腹中的孩子,是誰的種?」
她手裡的團扇掉了。
扇子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瞳孔縮得像針尖。
「不說話?」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得像在跟人喝茶聊天,「那我換個問法——花憐跟妳,多久了?」
這個名字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蕭嬪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她的手指死死掐進軟榻的錦墊裡,指節繃得發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軟軟地往後靠去。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暗衛低沉的嗓音:「稟王爺,人已帶到。」
我起身走到殿門口,拉開門。
暗衛押著一個人站在庭院中央。花憐還穿著昨夜被擄走時的那身衣裳,月白色的長衫沾了不少泥塵,領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他的頭髮散了半邊,幾縷青絲黏在頰側,但那雙桃花眼依舊亮得驚人,此刻正直直地望著敞開的殿門——望著殿內軟榻上的蕭嬪。
我側身讓開視線,花憐看見蕭嬪的那一瞬間,臉色驟變。
他的臉色本來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底閃過驚慌、憤怒、恐懼交替的情緒,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絕望的認命上。他沒說話,只是肩膀微微晃了一下,暗衛立刻收緊了按住他的手。
蕭嬪看見花憐的那一刻,終於徹底垮了。
她從軟榻上滑下來,跪坐在青磚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夠了……夠了……我說……」她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含糊不清但每個字都帶著哭腔,「是我……是我跟他……我們私下往來已經一年多了……禁軍調防的消息是我讓他從春華樓打聽來的,也是我讓王德順把消息送出宮的……都、都是我做的……」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向門外的花憐,那眼神又愛又怕又悔,複雜得像一團打結的絲線。
「孩子……孩子是他的……」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在地上,團扇壓在她膝蓋底下,扇面已經皺得一塌糊塗。
庭院裡很安靜,只有蕭嬪的抽泣聲在晨風中飄散。花憐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那雙桃花眼裡所有的情緒。他沒辯解,也沒求饒,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輕得像羽毛落地。
我站在殿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轉頭對暗衛說:「把花憐帶回萬象樓,好生看管,不許傷他。」
暗衛領命,押著花憐退出院子。花憐被帶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蕭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閉上了眼,任由暗衛將他拉出了攬月閣的大門。
院子裡只剩下我和蕭嬪。
我走回殿內,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她滿臉是淚,妝容花得一塌糊塗,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魂魄。
「妳這條命,」我看著她,聲音很輕,一字一頓,「留著還有用。」
說完我鬆開手,起身大步走出攬月閣。
甬道上晨光正盛,宮牆的陰影被陽光壓得很短。我沿著東六宮的巷子往外走,在岔口處看見沈玉棠背著藥箱站在牆根下等我。她聽見腳步聲,轉頭看過來,那雙清冷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收網。」我走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點點頭,將藥箱的皮帶往上提了提,跟在我身後往宮門方向走去。晨風從甬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的裙襬微微飄動,那股藥香又飄了過來,淡淡地縈繞在鼻尖。
我體內的燥火還在燒,但此刻我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蕭嬪這條線收攏了,花憐也落到了我手裡,但事情還沒完——蕭嬪背後還有沒有人?花憐在春華樓這些年究竟替多少人傳過消息?柳含煙跟蕭嬪之間那條沒寫進卷宗的聯繫,到底是甚麼?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萬象樓等著我。
宮門外,萬象樓的馬車已候在道旁。我翻身上車,沈玉棠隨後坐進來,車簾落下,馬車轆轆駛離朱紅宮牆。
我靠在車壁上,手指輕叩膝蓋,篤、篤、篤,不急不緩。眼前浮現出花憐方才看蕭嬪最後一眼時的表情——那不是單純的恐懼,那裡頭還藏著別的東西。
這齣戲,還沒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