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的公寓在清晨六點半格外安靜,只有廚房裡傳來鍋鏟輕碰鍋底的聲響,和油在平底鍋裡滋滋跳動的細碎聲音。
沈亦醒來的時候,身體先於意識感知到一切——腰側的酸軟,後方那處被反覆撐開後殘留的脹澀感,鎖骨上幾處吸吮痕跡在棉被摩擦時微微發燙。他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灰藍色天光,沒有急著起身。
五個月前他還在心語陪玩店的宿舍裡醒來,那時候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永遠是「今天又要用那副身體過一天」。現在他躺在顧辰的床上,枕頭上留著另一個人的氣味,身體裡裡外外都是另一個人的痕跡,他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像自己。
「醒了?」顧辰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他已經換好外出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手裡端著那隻固定用的陶瓷杯,紅棗枸杞茶的甜香跟著他一起飄進來。
「嗯。」沈亦用女聲應了一聲,撐著手肘坐起來。棉被從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鎖骨周圍那一整片斑駁的紅紫痕跡,他在顧辰的注視下沒有拉被子遮,只是伸手接過茶杯,兩隻手捧著,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是顧辰算好時間放涼過的。
「早餐在桌上,先去刷牙洗臉。」顧辰說完,視線在他鎖骨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轉身走回廚房。
沈亦在浴室鏡子前看到自己的時候,手上的牙刷停在了半空中。鏡子裡那個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皮還有點腫,嘴唇破了很小一塊皮——是昨天晚上接吻時顧辰咬的。他湊近鏡面,用沒拿牙刷的那隻手輕輕按了一下鎖骨上最新的那個紅痕,皮膚底下傳來細微的刺痛,他的嘴角卻彎了起來。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說的那句「那你說話算話」,臉頰在鏡子裡慢慢變紅。他低下頭,把牙刷塞進嘴裡,用力刷。
早餐桌上擺著兩份煎蛋、一片烤得金黃的厚片吐司、一小碟切好的奇異果,還有顧辰自己的那杯黑咖啡。沈亦坐下時,顧辰正在看手機,聽見椅子拉開的聲音就把螢幕按掉,推過來一個小碟子,裡面是兩顆白色的藥丸——一顆是已經減量過的雌激素,一顆是新的抑制雄性激素藥。
沈亦接過來,配著紅棗茶吞下去,然後拿起叉子開始吃煎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顧辰就坐在對面喝咖啡,沒有催他,也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顧辰開口了。
「今天要回心語一趟。」
沈亦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煎蛋的蛋黃從叉齒縫隙間滴落,掉在盤子上。
「……迴心語?」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個音階。
「退店手續還沒辦完,」顧辰說,語氣平穩,像在交代今天的行程表,「你的東西也還放在那邊的儲藏櫃裡。張總昨天打給我,問你什麼時候方便過去,順便把最後一筆陪玩費結給你。」
沈亦把叉子放下,煎蛋還沒吃完。他看著盤子裡那灘滴落的蛋黃,沉默了幾秒。心語陪玩店——他在那裡待了快一年,用那副中性嗓音接過上百通陪玩電話,在那間狹小的宿舍裡吞過無數顆雌激素藥丸,也在那條走廊上被林逸遞過溫飲料、被江辰多看過兩秒。那些記憶像一疊疊舊照片堆在腦子裡,他沒有忘記,只是這段日子刻意不去翻。
他真正掛心的是兩個人。這件事情不需要說出口,他自己心裡清楚,顧辰大概也清楚。
「我陪你去。」顧辰說,沒等他回答就站起來,收走自己那隻咖啡杯,經過沈亦身邊時順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十點出發,你還有時間把早餐吃完。」
沈亦抬起頭看他,顧辰已經走進廚房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響。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把那口煎蛋嚼了二十下才吞掉,然後低頭繼續吃。
十點整,顧辰的車停在公寓樓下,是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座椅是淺灰色的皮革,車內有淡淡的木質調香氛。沈亦坐上副駕駛座的時候,裙子在腿側收攏,他伸手把裙擺拉平,動作已經不像第一次穿裙子時那樣小心翼翼,而是自然而然的,像這個動作本來就屬於他的身體。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杏色立領連身裙,領口的鈕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剛好遮住鎖骨上那些痕跡。但脖子側面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子遮不住,他在鏡子前看了很久,最後決定不遮了。
顧辰發動車子,單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覆在沈亦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就放開,回去握排檔桿。
「緊張?」
沈亦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自己笑出來。「有一點。」
「正常。」顧辰說,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但你不會是一個人進去。」
車子駛入市區,經過那條熟悉的街道時,沈亦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心語陪玩店的招牌還掛在老地方,白底藍字,邊框的燈管有一小截不亮了,從他還在的時候就沒修過。店門口站著兩個人影,一個微胖,一個纖細——是張總和李姐。
顧辰把車停在店門口,熄火,轉頭看沈亦。沈亦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自己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站直身體的那一瞬間,李姐愣住了。
「小亦——」李姐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破了,她快步走過來,在離沈亦兩步遠的地方停住,眼睛從他的臉看到他的裙子,又從裙子看回他的臉。她的眼眶紅了,嘴唇顫了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亦的手臂。
「李姐。」沈亦開口,用的是那個在顧辰鋼琴房裡練了五個月的女性聲音,軟軟的,穩穩的,一個字一個字地送出去。「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李姐的眼淚直接掉下來。她沒有擦,只是用力點了好幾下頭,然後轉頭對張總說:「你聽到了嗎?他的聲音——」
張總站在店門口,手插在褲袋裡,表情比李姐鎮定得多,但沈亦注意到他掏口袋的時候手指在抖。他走上來,對沈亦點點頭,又對顧辰點了點頭,然後說:「進去吧,東西都幫你整理好了,放在儲藏櫃那邊。」
心語店裡的格局和沈亦記憶中一模一樣。大廳的沙發還是那組深藍色的布面沙發,茶几上散著幾張陪玩指名單,空氣裡有一點點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混著電子產品運轉時散發的微熱塑膠味。他經過櫃檯的時候,看見牆上還貼著他的排班表,名字旁邊那欄寫著「暫離」,用鉛筆註記的,沒有擦掉。
儲藏櫃在走廊盡頭,是一整排鐵灰色的窄長置物櫃。沈亦拉開自己那格的時候,裡面放著一個小紙箱,紙箱最上面擺著那條銀鍊——細細的銀色腳鍊,綴著一顆很小的圓形吊墜,是他剛來心語時買給自己的,戴了很久,直到顧辰給他換上新的衣物之後才從腳踝上取下來。
他拿起那條銀鍊,放在掌心裡看了片刻。銀色鍊子在店裡的日光燈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吊墜晃動,輕輕敲在他的指節上。他沒有戴上去,只是把它放進紙箱裡,和其他雜物放在一起。
走出走廊的時候,他看見林逸了。
林逸站在走廊中段,背靠著牆壁,手裡捧著一個保溫碗,碗口冒著細細的白煙。他穿著心語的制服襯衫,領口第一顆釦子沒扣,頭髮比沈亦記憶中長了一點,瀏海幾乎蓋住一邊眉毛。他看起來沒什麼變,還是那張帥氣陽光的臉,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藏不住,像好幾個晚上沒睡好。
「……嗨。」林逸先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尾音往下掉。他把保溫碗往前遞了遞,說:「最後一次了,喝完再走。」
沈亦接過來,打開碗蓋——是紅豆湯。紅豆煮得軟爛,湯汁濃稠,甜味蒸上來,燙得他眼眶一熱。他想起很久以前,林逸第一次注意到他肚子痛的時候,也是這樣端著一碗紅豆湯和止痛藥,站在他旁邊不走。
「謝謝。」沈亦說,用女聲,低低的,但沒有發抖。他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地把紅豆湯喝完,湯汁甜得有點過頭,林逸大概又加了太多糖,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把空碗還給林逸,林逸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縮回去。
「你變了好多。」林逸說,看著他的臉,嘴角扯出一個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不是說外表的變化——是你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很亮。」
沈亦不知道要回什麼,只能點點頭。
林逸也沒等他回答,只是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走廊的路。沈亦抱著紙箱從他面前走過去,走了三步,聽見林逸在身後說了一句。
「我沒有後悔喜歡過你。」
沈亦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他把紙箱抱得更緊,繼續往前走。
店門口的光線很亮,午前的太陽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白色的光。江辰就靠在門框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他還是那副冷峻的表情,眉眼間沒什麼多餘的情緒,但沈亦走過來的時候,他的視線從沈亦的臉移到他的裙子,又移到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顧辰身上,停了好幾秒。
「他對你好嗎。」江辰問,不是疑問句的語氣,是那種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要親耳聽到的語氣。
沈亦點頭。「很好。」
江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然後把那根沒點燃的菸塞回菸盒裡,往旁邊側身,讓出門口的路。
「那就好。」他說。
沈亦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淺很淡的菸味,不是從衣服上散出來的,是從皮膚裡滲出來的那種,像這個人這陣子抽了很多菸,多到味道已經洗不掉了。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看江辰的表情。
顧辰站在車門旁邊,已經幫他把副駕駛座的門打開了。他接過沈亦手裡的紙箱,放到後座,然後一隻手扶著車門框,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去,在沈亦彎腰坐進車裡的時候護住他的頭頂,不讓他撞到車框。
車門關上,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被隔絕掉。沈亦坐在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放著那碗已經喝完的紅豆湯空碗——林逸沒有要回去,他也忘了還,就這麼一路捧出來。他低頭看著碗底殘留的那層薄薄紅豆渣,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但沒有哭。
顧辰發動車子,排檔,方向盤一轉,車子從心語店門口滑出去。沈亦透過車窗看著那塊白底藍字的招牌,它在後照鏡裡愈來愈小,邊框那截不亮的燈管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來,整塊招牌像褪了色一樣,慢慢縮成一個模糊的點。
他收回視線,捧起那個空碗,低下頭,把碗沿貼在嘴唇上,舔了一下殘留的甜味。
「好甜。」他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
顧辰沒有轉頭看他,但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伸過來握住沈亦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乾燥溫暖,五根手指扣進沈亦的指縫裡,握得不算用力,但穩定得像一個不會鬆開的扣環。
「回家我也幫你煮。」顧辰說。
沈亦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顧辰的指節上有一點點薄繭,貼在他手背上的觸感粗粗的,和紅豆湯的甜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感覺。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指一收,扣緊了顧辰的手,沒有鬆開。
車窗外的街道往後退,陽光從行道樹的葉隙間篩下來,在沈亦的裙子上落成一片一片碎碎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覺得到車子平穩地往前開,感覺得到顧辰的手還握著他,感覺得到裙子布料貼在大腿上的柔軟觸感,感覺得到自己身體裡那些酸軟的、脹澀的、被佔有過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沉澱下來,變成某種安穩的重量。
後照鏡裡,心語的招牌已經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