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在清晨六點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帶著清晨獨有的那種薄薄的涼意。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身體還裹在被子裡,後背貼著一具溫熱的胸膛,顧辰的手臂從他腰側穿過來,掌心貼在他小腹上,不緊不鬆地攬著。他能感覺到顧辰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後頸上,熱熱的,癢癢的,像一隻手在輕輕地摸他的脊椎。
身體還殘留著昨天留下來的酸脹感。後穴深處有種被撐開過的、悶悶的鈍痛,大腿內側的肌肉隱隱發酸,腰也像是被折過一樣軟軟的沒什麼力氣。但奇怪的是,這些感覺疊在一起並不讓他難受。更像是身體還記得昨天被怎樣對待過,每一處酸脹都在提醒他——那個人抱過他,進到過他身體裡最深的地方,然後在他耳邊說了「這裡也是你的家」。
沈亦慢慢睜開眼,視線落在面前那堵牆上,淺灰色的牆面,不是星耀六樓套房的那種米白色。他花了一秒鐘才想起來自己現在在哪裡——顧辰的公寓,顧辰的臥室,顧辰的床。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動了一下身體,想把顧辰橫在他腰上的那條手臂移開,自己先去浴室洗個澡。但他才剛挪了不到兩公分,顧辰的手臂就猛地收緊了。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動作,是清醒的、有力的、帶著明確意圖的收緊——把他整個人撈回來,後背重新貼上胸口,貼得比剛才更緊,緊到他能隔著顧辰的胸膛感覺到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
「再躺一下。」
顧辰的聲音從他後頸上方傳過來,很沉,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語尾拖得有點懶,像是還沒完全睜開眼睛。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貼在沈亦的後頸皮膚上,熱氣全噴在那個凹陷的弧度裡。
沈亦整個人都僵了一瞬,然後又慢慢軟下來。他沒有再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側過去一點,讓自己的後腦勺靠進顧辰的鎖骨窩裡。
顧辰把臉埋進他的後頸,鼻尖蹭過他的髮際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聞他身上的味道。然後他的嘴唇貼上來,不是吻,只是貼著,乾燥柔軟的觸感壓在沈亦頸椎最突出的那一小塊骨頭上,停在那裡不動。
沈亦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顧辰的睫毛掃在他後頸的皮膚上,很輕,像蝴蝶翅膀掠過去一樣,一下,又一下。顧辰在眨眼,但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他們就這樣靜靜躺了十幾分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窗簾外面的天色從灰藍慢慢變成淡金,光線一點一點地從縫隙裡滲進來,在床尾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沈亦在這十幾分鐘裡數完了顧辰的心跳,一共六百三十七下。等他數到第六百三十八下的時候,顧辰的手臂終於鬆開了。
「去洗澡,」顧辰的聲音從他後頸傳過來,這次清醒多了,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溫和,「洗好出來,早餐就好了。」
沈亦從被子裡坐起來,動作很慢,腰確實有點酸。他轉頭看了顧辰一眼,對方還側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著頭,頭髮亂糟糟地散在額前,眼睛半瞇著看他,嘴唇彎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沈亦沒有說「好」,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下床走進浴室。
浴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他愣住了。
鏡子裡的那個人赤裸著身體,從鎖骨以下一直到小腹,皮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痕和瘀青。鎖骨上方那幾處是昨天被吮出來的,顏色已經從鮮紅變成暗紫,像一片一片小小的花瓣貼在皮膚上。兩邊乳尖周圍各有一圈淡淡的齒痕,左邊那顆還微微腫著,顏色比右邊深了一個色階,是被咬過太多次的結果。腰側有幾道淺淺的指印,是顧辰掐著他腰往下壓的時候留下的,從骨盆兩側往內收,形狀對稱得像一對括號。大腿內側的皮膚上乾涸的精液已經結成一片半透明的薄膜,被體溫烘乾之後微微反光,沿著大腿根部往下蔓延了七八公分,像一道白色的筆觸。
他以前不是沒有看過自己身上留下痕跡。上次在星耀套房裡,顧辰在他鎖骨上吮出紅痕的時候,他第二天早上就急著用遮瑕筆把它們全蓋掉了。那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只覺得那些痕跡像某種證據,證明他被碰過了、被動過了,而他還沒有準備好讓任何人看到。
但現在不一樣。
沈亦站在鏡子前面,慢慢抬起手,用指尖去碰鎖骨上方最靠近喉結的那一小塊瘀痕。按下去的時候有一點點鈍痛,不是很痛,是那種悶在皮下的、帶著體溫的酸脹感。他把手指移開,看著那片暗紫色的痕跡慢慢恢復原來的形狀。
他看了很久。久到浴室裡的霧氣從熱水器那邊漫過來,把鏡面燻出一層薄薄的白霧,把他的倒影模糊成一團肉色的輪廓。他伸手把霧氣抹掉,鏡子裡的自己又清晰起來。
那些痕跡還在。
沈亦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事情,又像是不需要再確認什麼事情了。
他轉過身去開熱水。蓮蓬頭嘩地噴出水來,熱氣騰騰地充滿整間浴室。
洗好澡出來的時候,沈亦用浴巾把身體擦乾,在門邊的掛鉤上看見一套疊好的睡衣。淺灰色的棉質長袖,褲子是鬆緊帶的,摸上去軟得不可思議。不是他從星耀帶來的那幾件——是新的,而且尺寸完全合身。
他把睡衣穿上,袖口剛好蓋到手腕,褲腳剛好落在腳踝上方一公分的地方,腰圍不鬆不緊,像是有人量過他的身體之後才去買的。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煎蛋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那邊飄過來了。
顧辰背對著他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前,手裡握著鍋鏟,平底鍋裡的兩顆蛋正在熱油裡滋滋作響,蛋白邊緣煎得金黃酥脆。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居家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
餐桌已經擺好了。兩個白色瓷盤裡各放了一份三明治,吐司烤得微焦,夾著生菜、番茄片和火腿。靠近窗戶的那個位置前面放著一杯紅棗枸杞茶,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在晨光裡拉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沈亦走過去,在餐桌前站定,正要坐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椅子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淺灰色的絨毛坐墊。圓形的,大概三公分厚,表面是那種短短的絨毛,看起來像貓的肚皮,摸上去一定很軟。
他還沒開口問,顧辰的聲音就從流理臺那邊傳過來了。
「坐墊軟一點,你才不會不舒服。」
他沒有轉頭,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早餐吃三明治這種不需要討論的事情。鍋鏟還在平底鍋裡翻動,煎蛋的香氣繼續飄過來。
沈亦站在椅子前面,看著那個淺灰色的坐墊,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梗住了。不是難過,也不是感動,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他需要什麼,並且在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開口的時候,就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
他慢慢坐下去。絨毛坐墊確實很軟,臀部壓上去的時候,尾椎和坐骨那邊的壓力被分散掉了,不會直接壓到昨天被操開過的那個地方。他往後靠了一點,椅背抵住後腰,整個人被包在軟綿綿的觸感裡。
「好。」他小聲說。
然後他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沒事。」
這兩個字從後頸根部的凹陷處推出來,很輕,很穩,和他昨天在顧辰胸口說「好」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顧辰聽到了。
鍋鏟在平底鍋裡停了一秒。然後顧辰轉過身來,手裡端著剛出鍋的煎蛋,眼睛直直地看著沈亦。
「真的沒事?」
沈亦點頭。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低頭,就這麼看著顧辰的眼睛,點了兩下頭。
顧辰看了他兩秒,然後把煎蛋放到沈亦面前的盤子裡,蛋白朝上,蛋黃還是半熟的,表面微微顫動。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去關爐火,把鍋鏟放進水槽裡。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沈亦把三明治全吃完了,連生菜葉子都沒剩下,蛋黃戳破之後用吐司邊沾著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紅棗枸杞茶喝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放涼了,顧辰伸手把杯子拿過去,倒掉冷的,又從保溫壺裡倒了熱的回來,放在他手邊。
吃完之後顧辰把碗盤收進水槽,轉頭對他說:「今天不出門,在家休息。」
沈亦正想說「好」,顧辰又補了一句:「但下午三點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語氣和剛才說坐墊的時候一樣,平淡、確定、不需要討論。但這句話的尾音往下壓了一點,像是那件事的重量讓他沒有辦法用完全一樣的語氣說出來。
沈亦看著他,沒有追問是什麼事。
「好。」他說。
整個上午,沈亦都窩在客廳的沙發上。沙發是深灰色的布面材質,L型的,轉角那邊堆了幾個靠枕,他把腿縮上去,後背靠著扶手,用顧辰的平板看影片。平板是顧辰從書房拿出來給他的,已經解鎖好了,螢幕上停在影音平臺的頁面,顧辰說「隨便看,密碼記在便條紙上貼在平板背面」。
他看了一部日本的美食紀錄片,又看了半集英國的莊園改造節目,中間按了暫停,去上了兩次廁所。每次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都能聽到顧辰在裡面講電話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太清楚內容,只能偶爾捕捉到幾個詞——「合約」「時程」「下個月」「不需要」。
大概十一點的時候,顧辰從書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走到沙發前面遞給沈亦。沈亦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顧辰的指尖,溫溫的,乾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要不要吃水果?」
「有什麼?」
「蘋果跟奇異果。」
「蘋果。」
顧辰點點頭,轉身走進廚房。沈亦聽到水龍頭打開的聲音,聽到刀子切在砧板上的聲音,聽到盤子從櫥櫃裡拿出來的聲音。五分鐘後,一盤削好皮、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塊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旁邊還插著兩根小叉子。
沈亦看著那盤兔子蘋果,忽然想起上次林逸幫他削蘋果的時候,是切成一片一片的月牙形,整整齊齊地排在小盤子裡。那時候他覺得很貼心,但現在想起來,那和眼前這盤兔子蘋果是不一樣的東西。哪裡不一樣,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不一樣。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很甜,是富士蘋果,咬下去脆脆的,果汁在舌尖上炸開。
顧辰沒有坐下來,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他兩秒,然後彎下腰,伸手把沈亦耳邊掉下來的一縷頭髮勾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的時候,沈亦的耳朵立刻紅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像被火燒過一樣。
顧辰沒有說什麼,直起身走回書房,把門輕輕帶上。
沈亦把叉子放下,用手背貼住自己發燙的耳朵,心跳快得有點不像話。平板螢幕上的莊園主人正在介紹玫瑰花園的排水系統,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下午三點整,客廳牆上的時鐘發出輕輕的「咯噔」一聲,分針跳到十二的位置。
書房的門在同一秒打開了。
顧辰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不是厚厚一疊的那種,大概三四頁,用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裝著,封面朝下,沈亦看不到上面寫什麼。
他走到客廳,在沈亦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那盤已經吃掉一半的兔子蘋果,還有沈亦喝到見底的溫水杯。
顧辰把資料夾放在茶几上,封面仍然朝下,沒有立刻翻開。他靠進沙發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沈亦的眼神和早上在餐桌前問「真的沒事」的時候一模一樣——直接、專注、沒有閃避。
「亦亦。」
沈亦放下平板,看著他。
顧辰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沈亦的狀態——確認他不暈、不痛、不累、準備好聽接下來的話。然後他把資料夾拿起來,翻開第一頁,轉過去放在沈亦面前。
「我想跟你說一下,接下來你的身體調理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