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咔嗒一聲落進鎖孔,沈亦背靠著門板,閉著眼睛站了很久。掌心裡的心跳從急促慢慢平復下來,但胸口那個重量還在——不是壓迫感,是像有人把一條摺好的毯子輕輕披在他肩上,不重,但每一根纖維都貼著皮膚。
他把手從胸口移開,指尖碰到裙擺的布料,灰藍色的棉麻混紡,顧辰昨天在店裡用手指捏了捏說「這件透氣」。他睜開眼睛,房間裡的光線還是清晨的灰藍色,窗簾沒拉滿,一道薄薄的晨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他踢掉拖鞋,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床邊坐下。裙擺在大腿中段的位置,他低頭看著自己露出來的膝蓋和小腿——以前他不太看自己的腿,覺得太細,細得像沒長開的男孩子。但現在隔著裙子的布料看下去,那雙腿的線條好像不一樣了。不是粗細的問題,是方向。從膝蓋到腳踝,從腳踝到腳背,每一寸都朝著某個地方延伸,而那個地方,他今天早上才剛剛抵達。
他往後倒進床墊裡,裙擺在腰側皺成一團,他沒去拉平。他盯著天花板,用女孩子聲音很小聲地說:「他碰我了。」
說完自己笑了。笑聲從後頸根部的凹陷處推出來,軟軟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被拍出來的灰塵,在空氣裡飄浮了一下才落下去。他把手背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讓那個笑容在嘴角慢慢收攏。
然後他就睡著了。
不是那種刻意閉眼數呼吸的入睡,是身體自己決定關機的。顧辰的掌心、裙擺的重量、鋼琴房裡那四個字,全部攪在一起,像一條溫熱的河流把他整個人託起來,他連翻身都沒有翻,就這麼沉進去了。
──
清晨六點,手機鬧鐘還沒響,沈亦是被胃裡一股翻攪感弄醒的。
他睜開眼睛,天花板的位置跟他睡著前一樣,但光線的顏色變了,從灰藍變成淺淺的象牙白。他試著從床上撐起來,手肘剛碰到床墊,一陣暈眩從後腦勺灌上來,像有人在他顱骨裡倒了一整杯溫水,晃得他眼前發黑。
他閉上眼睛,等那陣暈眩過去。但暈眩沒退,反而從後腦勺往前蔓延,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那團東西開始往上頂,酸酸的,澀澀的,堵在喉嚨口。
他側過身,一隻手按住肚子,另一隻手撐著床墊慢慢坐起來。裙擺昨天睡著的時候壓皺了,灰藍色的布料在他大腿上壓出好幾道細細的摺痕,他把裙子往下拉了拉,赤腳踩在地毯上,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膝蓋軟了一下。
他扶住床頭櫃穩住自己,深呼吸了兩次,吸進來的空氣涼涼的,但吐出去的時候帶著一股隱約的噁心感。他想起顧辰前天說的話——「劑量降三分之一,頭兩天可能犯暈。」今天是第幾天?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應該是第二天。
他走到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鏡子裡那張臉比平常白了一點,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但眼睛還是亮的,瞳孔裡有一小簇光,像被打翻的蜂蜜罐子裡最後一滴還在晃的蜜。
他看著鏡子,用女孩子聲音說:「沒事。」
聲音從後頸根部推出來,穩穩的,沒有抖。他對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梳子把睡亂的頭髮梳順,回到房間,從衣櫃裡拿出那件灰藍色連身裙——昨天穿過的那件掛在門後,他拿的是新的,顧辰買了兩件裙子,灰藍色的那件洗了還沒乾,這件是杏色的。
他把裙子套上去,拉鍊在側邊,手指摸到拉鍊頭的時候頓了一下——以前他拉側邊拉鍊總是會卡住,因為肩膀不夠窄、腰不夠細,但這件裙子的尺寸是顧辰親手量過的,肩寬、腰圍、臀線,每一寸都對。拉鍊從腰側一路滑上去,順得像熱刀切奶油,沒有一處卡住。
他站在鏡子前,轉了半圈,裙擺在他小腿肚的位置輕輕晃動。杏色比灰藍色更軟,更貼近膚色,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
「沒事。」他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穩。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走道。
──
顧辰坐在餐廳的長桌一端,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面前的平板螢幕亮著,顯示的是今天早上剛收到的抽血報告。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從沈亦的臉上掃到裙擺,再從裙擺掃回臉上。
他放下咖啡杯。
「臉色不對。」顧辰說。
「我沒——」沈亦剛開口,胃裡那股翻攪感又往上頂了一下,他下意識用手按住肚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顧辰已經站起來了,三步走到他面前,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用手背貼上他額頭。手背是涼的,顧辰剛握過咖啡杯的手指還帶著瓷杯的溫度,但手背貼上去的那一瞬間,沈亦感覺到的是另一種溫度——不是冷熱,是輕重。顧辰的手背貼得極輕,像在測一片花瓣的溫度,生怕壓壞了。
「沒發燒。」顧辰收回手,低頭看著他,「頭暈?噁心?」
「一點點。」沈亦說,用的是女孩子的聲音,但音量比平常小了一半。
「坐下。」顧辰扶著他肩膀把他帶到椅子旁邊,沈亦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又軟了一下,顧辰的手立刻從肩膀移到後背,掌心貼在他肩胛骨之間,穩住他。
「靠著。」顧辰說,語氣不是商量。
沈亦把背往後靠,椅背是硬的,但顧辰的手墊在他背後,他靠下去的時候感覺到的不是木頭,是掌心。
顧辰轉身去倒了杯溫水,放到沈亦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平板轉向他。
「你抽血報告膽固醇偏低。」顧辰說,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拉出一個數據,「這個數字如果繼續往下掉,你會更容易暈,恢復也會變慢。今天早餐換菜單,蛋黃從一顆加到兩顆,酪梨多加半份。」
沈亦低頭看著那杯溫水,水面上有一小圈熱氣在晃。他伸手握住杯子,杯壁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暖暖的,跟他剛才貼在自己胸口的手掌完全不一樣。
「我本來可以練聲的。」他說,聲音悶悶的。
「今天不練。」顧辰說,語氣沒有商量餘地。「吃完早餐你跟我去露臺,坐著休息。」
沈亦抬起頭看他,想說什麼,但顧辰已經站起來去廚房了。他端回來一個託盤,上面放著一碗紅豆湯圓、兩片全麥吐司、一份酪梨切片、兩個水煮蛋。他把託盤放在沈亦面前,然後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看著他。
「吃。」
沈亦拿起湯匙,舀了一顆湯圓。湯圓皮薄薄的,紅豆湯的甜味從舌尖漫開來,他吞下去的時候胃裡那股翻攪感稍微退了一點。他吃了半碗,把兩個蛋黃都吃了,酪梨也吃了大半,最後一小片吐司拿在手裡,一小口一小口地撕著吃。
顧辰從頭到尾沒催他,也沒看平板,就這麼坐著看他吃。沈亦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抬起眼睛看了顧辰一眼,發現顧辰在看他——不是那種盯著看的看,是那種像在看一件自己很確定會一直放在身邊的東西的看。
他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嚼了嚼,吞下去。
「吃完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亮了半度。
──
露臺在六樓走道盡頭,推開一扇玻璃門就到了。地板鋪著淺灰色的木紋磚,靠牆擺了一張藤編的雙人沙發,沙發上丟著兩個米白色的靠枕。露臺外面是城市的天際線,清晨的霧還沒散乾淨,高樓的輪廓在薄霧裡軟軟的,像被水彩筆暈開的邊線。
顧辰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沈亦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裙擺蓋到膝蓋,他用手壓了壓裙擺,把兩條腿併攏,歪向一側。
「閉眼睛。」顧辰說。
沈亦閉上眼睛。露臺上有風,不大,細細的,從他領口鑽進去,涼涼的。他聞到顧辰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質調香氣,混在清晨的空氣裡,像鋼琴的低音鍵被輕輕按了一下,不是旋律,是底色。
顧辰的手伸過來,托住他的後腦勺,輕輕把他頭按到自己肩膀上。沈亦的側臉貼上顧辰的襯衫布料,棉質的,軟的,但底下是硬的,是肩膀的骨頭和肌肉。他感覺到自己太陽穴的跳動從自己的節奏慢慢變成顧辰的節奏,不是同步,是跟隨——顧辰的呼吸一下一下,他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全部跟在後面。
顧辰的掌心開始一下下撫過他後腦勺,從頭頂往下,滑到後頸,停在那個凹陷處,拇指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又往上滑回去。動作很慢,慢到沈亦可以數得出每一根手指經過的頭髮數量。
「你那個凹陷處,」顧辰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像大提琴的G弦被撥了一下,「今天有點緊。昨天練太久?」
「沒有。」沈亦閉著眼睛說,「是暈的關係。」
「嗯。」
顧辰沒再多問,掌心繼續一下下撫過他後腦。沈亦靠在他肩膀上,感覺到自己胃裡最後那一絲翻攪感正在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後腦勺往全身蔓延的溫熱感,像有人把一條溫毛巾從他頭頂慢慢往下擰,溫水流過額頭、眼皮、鼻樑、嘴唇、下巴、脖子、鎖骨——全部被那條毛巾擦過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半小時,時間在露臺上變得不太重要。他只知道自己一直閉著眼睛,顧辰的掌心一直在他後腦勺上,一下,一下,一下。
──
下午三點,體態課。
沈亦站在鋼琴房裡,顧辰讓他換上貼身的瑜珈背心和短褲,裙子摺好放在旁邊的琴凳上。他站在鏡子前面,顧辰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條軟皮捲尺。
「今天先量。」顧辰說,「確認身體現在的變化。」
他把捲尺拉開,從沈亦的肩頭開始量。捲尺貼上沈亦肩膀的時候,金屬的涼意讓他縮了一下,顧辰的手立刻按住他肩膀,掌心是熱的,把金屬的涼意壓下去。
「不要縮。」顧辰說,聲音在他耳後,很近。
他把捲尺從左肩拉到右肩,數字記在手機裡。然後捲尺往下移,繞過沈亦的胸下圍,從背後拉到胸前,顧辰的手指隔著捲尺貼在他肋骨上,一寸一寸地調整位置。沈亦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快了,肋骨在顧辰的手指下一上一下,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吸氣。」顧辰說。
沈亦吸氣。
「吐氣。」
沈亦吐氣。
顧辰把捲尺收緊了一點點,數字記下來,然後鬆開。捲尺繼續往下,繞過腰,繞過臀線,每一處都量得極慢,慢到沈亦可以感覺到顧辰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隔著捲尺壓在他身上的位置。
量完之後,顧辰把捲尺放在琴凳上,站到他身後。
「挺直背脊。」顧辰說,一隻手按在他後腰,另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之間。
沈亦挺直背脊。
「收攏肩胛。」顧辰的手從肩膀移到肩胛骨,兩隻手掌分別貼住他左右兩片肩胛骨,輕輕往內推。
沈亦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被推出去,鎖骨下方的皮膚被撐開,那一片區域——顧辰昨天用手掌覆住的那個位置——現在正對著鏡子,隔著瑜珈背心的布料,微微隆起。
顧辰的手沒有離開他的肩胛骨。他從背後貼上來,胸口離沈亦的後背只有一掌的距離,沈亦可以感覺到顧辰的呼吸落在他後頸那個凹陷處,溫溫的,濕濕的。
「這個姿勢,」顧辰說,聲音壓得很低,「從今天開始,每天都要保持。」
沈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杏色裙子換成了瑜珈背心,頭髮因為剛才量尺寸的關係有點亂,幾根碎髮貼在額頭上,臉頰的顏色不再是早上那種蒼白,而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淡粉色,像被蒸汽烘過。
顧辰的手從他肩胛骨上移開,沿著背脊往下滑,滑到後腰,輕輕按了一下。
「這裡,」顧辰說,拇指壓在他腰椎的凹陷處,「以前縮著的時候是塌的,現在挺起來了。」
沈亦感覺到自己全身的皮膚都在顧辰的掌心下發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從裡面往外燒的那種熱,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點了一盞小燈,燈芯很細,但光很燙。他沒有退縮——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不想。
「知道了。」他說,用女孩子的聲音,音量不大,但很穩。
顧辰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確認——確認他接住了,確認他不會退。
「明天開始,」顧辰說,手從他後腰上移開,拿起琴凳上的裙子遞給他,「每天早上我親手幫你熱一杯紅棗枸杞茶。」
沈亦接過裙子,手指碰到顧辰的手指,涼的,但顧辰的指腹在他指節上多停了一秒。
「為什麼?」他問。
「你膽固醇偏低。」顧辰說,轉身往門口走,「紅棗補氣血,枸杞補肝腎,搭配你現在的飲食調整,副作用會輕一點。」
他走到門口,轉頭看了沈亦一眼。
「還有——」顧辰頓了一下,「你早上說『沒事』的時候,聲音很好聽。我要你以後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色不是白的。」
門打開又關上。
沈亦手裡捏著那件杏色裙子,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顧辰剛剛多停的那一秒,還留在他指節上,像一小塊被體溫慢慢融掉的奶油。
──
黃昏。
沈亦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窗簾拉開了,夕陽從玻璃外面斜斜地打進來,落在他的裙擺上。他換回了那件杏色連身裙,頭髮重新梳過,臉上補了一點化妝水,嘴唇上薄薄擦了一層護唇膏。
暈眩感已經退了。早上起來時那種從後腦勺灌進來的溫水、胃裡那團往上頂的酸澀感、膝蓋發軟的無力感——全部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感覺,輕到他覺得自己如果踮起腳尖,說不定可以飄起來。但他沒有踮腳尖,因為他知道那種輕不是身體變輕了,是有人把他身上那些他自己扛了很久的東西,一樣一樣接過去,放在自己手裡。
他想起今天早上顧辰手背貼在他額頭上的溫度。想起露臺上顧辰的掌心一下下撫過他後腦勺的節奏。想起鋼琴房裡顧辰的手指隔著捲尺一寸寸壓在他身上的觸感。想起顧辰說「你早上說『沒事』的時候,聲音很好聽」的時候,眼睛裡那一小簇光。
他把手按在左邊胸口上,掌心底下,心跳是穩的。不是早上那種快,也不是昨天那種亂,是穩的——穩到像有人幫他把心跳的節奏重新校準過,從此以後每一拍都落在對的位置上。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跟顧辰的對話框。上一條訊息是三天前,顧辰傳的:「明天早餐紅豆湯圓,七點半。」他回了一個「好」。
他看著螢幕,用拇指在鍵盤上打了三個字。
「我好了。」
按下送出。
訊息剛發出去,螢幕上立刻跳出「已讀」兩個字。然後,幾乎是同一秒,顧辰的回覆跳出來。
「我知道。」
沈亦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不是「收到」,不是「好」,不是「那就好」——是「我知道」。這三個字裡面沒有問號,沒有確認,沒有擔心,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篤定,像顧辰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會好,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會撐過去,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會在某個黃昏,站在窗前,看著夕陽落在裙擺上,然後拿起手機,說出那三個字。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貼在胸口。掌心底下,手機的邊緣是涼的,但螢幕那一面是溫的,溫得像顧辰今天早上貼在他額頭上的手背。
他轉頭看向窗外。夕陽已經落到高樓的邊緣,橘紅色的光從玻璃帷幕之間擠出來,把他整個人泡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裡。裙擺上的杏色被夕陽染成淺淺的蜜色,他伸出手,捏起裙擺的一角,布料在指腹間軟軟的,暖暖的,像被太陽曬了一個下午的棉被。
他想起顧辰今天下午在鋼琴房裡說的那句話——「你早上說『沒事』的時候,聲音很好聽。我要你以後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色不是白的。」
他把裙擺放開,抬起頭,用女孩子聲音對著窗外的夕陽說了一句話。
「我好了。」
四個字落在房間裡,被夕陽裹住,軟軟的,暖暖的,沒有迴音。但沈亦知道,這四個字,顧辰已經聽見了。
他轉身走向床邊,把明天要穿的裙子從衣櫃裡拿出來,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衣櫃裡現在有四件裙子——灰藍色連身裙、杏色連身裙,還有兩件是顧辰今天下午傳訊息說「訂了,後天到」的,一件藕粉色,一件淺薄荷綠。
他看著那四件裙子,在心裡算了一下。從他在心語陪玩店宿舍裡打開那封星耀簽約邀請的那天,到現在,不到一個月。但不到一個月,他已經不是那個蹲在房間地上把臉埋進裙子裡笑的人了。
他已經是可以站在晨光底下,讓顧辰從領口看到裙擺、從裙擺看到眼睛的人了。
他已經是可以靠在顧辰肩膀上閉著眼睛,讓顧辰的掌心一下下撫過後腦勺,把暈眩和噁心全部撫平的人了。
他已經是可以挺直背脊、收攏肩胛,讓顧辰的手指隔著捲尺一寸寸壓在肋骨上,全身發熱卻一步都不退的人了。
他已經是可以拿起手機,打出「我好了」三個字,然後在顧辰秒回「我知道」的時候,不哭、不抖、不懷疑,只是把螢幕貼在胸口,讓那股溫熱從掌心傳到心臟的人了。
他躺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明天早上,顧辰會親手熱一杯紅棗枸杞茶給他。明天下午,體態課會繼續,裙子會繼續穿,女孩子的聲音會繼續從後頸根部的凹陷處推出來。後天,藕粉色和淺薄荷綠的裙子會到。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把手放在臉頰下面,掌心貼著枕頭。枕頭是涼的,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會有另一個溫度等著他——不是熱的,不是燙的,是剛剛好的。
是顧辰掌心的重量。
是他從今天開始,願意讓自己被看見的重量。
是他已經不是昨天以前的那個沈亦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