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站在浴室鏡子前面,指尖捏著那支顧辰前幾天放在他化妝包裡的遮瑕筆,筆尖懸在鎖骨上方三公分的位置,沒有立刻落下去。
鏡子裡的那幾處紅痕已經褪到很淡了,淡到如果他不刻意去找,大概不會有人注意到。但顧辰會注意到。顧辰一定會注意到,因為顧辰昨天晚上在琴房幫他調整發聲位置的時候,手指壓在他後頸凹陷處,拇指卻往前滑了一下,正好按在其中一處痕跡上面,按下去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用指腹在那塊皮膚上輕輕磨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不在。
沈亦那次差點走音。
他把遮瑕筆的筆尖點在第一處紅痕的正中央,用指腹輕輕拍開,沿著痕跡的邊緣往外暈染,一層,再一層,直到那片皮膚和周圍的顏色完全融為一體。他偏頭看了一下側面的角度,確認鎖骨上方和下方都沒有漏掉,才把遮瑕筆蓋好放回化妝包裡。
叩叩。兩聲,間隔均勻,力道不輕不重。
沈亦的心跳在那兩聲敲門響起的瞬間猛地往上竄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裡用手指彈了一下琴鍵。他用手掌壓了壓衣襟,走到門前,深呼吸一次,然後把門打開。
顧辰站在門外,穿了一件鐵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他的視線從沈亦的臉往下掃到鎖骨,在那片被遮瑕蓋住的皮膚上停留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移回他的眼睛。
「走吧。」顧辰側過身,讓出通道。
沈亦點點頭,跨出門檻,跟在顧辰身後往電梯走。他今天穿的是顧辰上週準備的那件米白色針織上衣,領口剛好蓋住鎖骨最突出的那一段,但如果他轉頭或彎腰,領口會往外翻一點點,露出鎖骨內側的皮膚。他出門前在鏡子前面轉了三次脖子,確認遮瑕不會因為領口移動而露出來,才放心地走出房間。
電梯門打開,顧辰先走進去,按住開門鍵等他。沈亦走進去之後背靠著電梯牆面站好,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掐著指節。顧辰按下B1的按鈕,電梯開始往下沉。
「從現在開始,」顧辰沒有轉頭看他,聲音在密閉的電梯空間裡聽起來比平常低了一點,「說話用那個聲音。」
沈亦的喉嚨瞬間收緊。他知道這一天會來,顧辰前兩天就說過要他開始用女性聲音日常說話,但「日常」這兩個字真的落到頭上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像被人從高處推下去,心臟懸在半空中找不到落點。
他張開嘴,嘴唇動了兩下,第一個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他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想顧辰的手指壓在他後頸凹陷處的感覺,找到那個共鳴點,把聲帶往上提了一點點,然後睜開眼睛。
「好。」聲音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比平常輕,比平常細,尾音微微往上飄,像是還沒有完全掌握好落點。但那是女孩子的聲音,是他這幾個星期在鋼琴房裡反覆打磨出來的聲音,是他第一次在顧辰以外的人面前——不對,現在車上沒有別人,只有顧辰——第一次在顧辰面前用這個聲音正式說話。
顧辰「嗯」了一聲。
只有一聲。沒有回頭,沒有表情變化,沒有多餘的讚美或鼓勵。
但沈亦感覺自己的膝蓋內側微微發軟。他靠在電梯牆上,用後背貼著冰涼的金屬板,讓那股從胸腔蔓延到全身的熱度慢慢退下去。顧辰的「嗯」不是敷衍,他知道。顧辰從來不浪費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有重量,那聲「嗯」的意思是「我聽到了」「我接受」「繼續保持」,全部濃縮在一個短促的鼻音裡,不需要更多。
電梯門在B1打開,地下停車場的空氣比樓上涼了幾度,帶著輕微的汽油味和灰塵味。顧辰走向一輛深灰色的轎車,遙控解鎖之後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站在旁邊等沈亦上車。沈亦走過去坐進副駕駛座,顧辰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那一側,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開上地面的時候,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沈亦瞇了一下眼睛。他把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掌朝下壓著針織衣的布料,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
「要去哪裡?」他問,用女性聲音問的。聲音在車廂裡聽起來比在電梯裡更自然了一點,可能是因為引擎的低頻噪音蓋掉了他尾音的不穩定。
「買裙子。」顧辰說,方向盤往右打,車子轉進一條沈亦沒去過的路。
裙子。
沈亦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咬了一下,沒有說出來。他穿過裙子嗎?沒有。他在網路上看過無數次裙子的圖片,在腦中想像過無數次自己穿上裙子的樣子,但從來沒有真的穿上過。以前住在陪玩店宿舍的時候,他的衣櫃裡只有牛仔褲和寬鬆的運動褲,連短褲都很少穿,因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腿。
現在顧辰要帶他去買裙子。不是他想像中的、偷偷摸摸在網拍上下單然後躲在房間裡試穿的那種,而是顧辰開車帶他去店裡,一件一件挑、一件一件試的那種。
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邊緣有一點泛白。他把手指蜷起來,握成拳頭,又鬆開。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一條沈亦沒來過的街上。街道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樹蔭把整條街籠罩在斑駁的綠光裡。顧辰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下車之後繞到副駕駛座幫沈亦開門,沈亦下車的時候聞到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
顧辰帶他走向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外牆是米白色石材,門口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面刻著一行英文草寫。沈亦沒來得及看清楚,顧辰已經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去。
店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很多。地板是淺色的橡木,踩上去會發出很輕的吱嘎聲。左邊的牆面掛滿垂墜感極好的絲質布料,右邊是一整排的展示架,架上的衣物按照顏色從淺到深排列,從象牙白一路過渡到墨黑,中間夾著幾抹柔和的藕粉和灰藍。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調香氣,和外面街道上的梔子花混在一起,聞起來像某種沈亦叫不出名字的香水。
一位穿著黑色連身裙的女店員迎上來,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綰成一個鬆鬆的髻,對顧辰點了點頭說:「顧先生,都準備好了,VIP室這邊請。」
她看沈亦的眼神很短暫,大概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裡面沒有好奇、沒有打量、沒有任何讓沈亦不舒服的東西,只是一個禮貌的確認,然後就移開了。沈亦不確定那是專業素養,還是顧辰事先交代過什麼。
VIP室在店面的最深處,是一間獨立的房間,門推開之後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一點,暖黃色的間接照明從天花板邊緣打下來,照在中間那張米色絨布沙發和一整面落地鏡上。鏡子旁邊立著一個活動式的衣架,上面掛著六件裙裝,每一件都用透明的防塵袋套著。
「按您提供的數據裁好的尺寸,」店員說,手指輕輕拂過衣架邊緣,「如果有任何不合身的地方,我們現場可以調整。」
「嗯。」顧辰在沙發上坐下來,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身體往後靠,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放鬆得像坐在自己辦公室裡。他對沈亦抬了抬下巴。「去試。」
沈亦站在原地,雙腳像被釘在地板上一樣動不了。他看著那六件套著防塵袋的裙子,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大吼大叫,但他聽不清楚那個聲音在吼什麼,只覺得胸腔裡的東西攪成一團,心跳快得讓他的指尖開始發麻。
「沈亦。」顧辰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允許他繼續愣在原地的重量。
沈亦吸了一口氣,走過去,伸手取下第一件裙子。防塵袋拉鍊拉開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把裙子從袋子裡抽出來,布料滑過他的手指,觸感柔軟得讓他想起顧辰的嘴唇擦過他鎖骨的感覺。
是一件淺灰藍的連身裙,領口是圓領,腰線收得很高,裙擺在膝蓋上方大約五公分的長度,布料是介於棉和絲之間的材質,摸起來微涼,垂墜度很好。
店員替他拉開試衣間的簾子,是一間圓柱形的獨立試衣區,三面都是鏡子,頭頂有一盞可調亮度的燈。沈亦走進去的時候,看見三個自己同時從不同角度看著他,每一個都抱著一條裙子,每一個的表情都一樣僵硬。
他把簾子拉上,脫掉針織衣和長褲,站在鏡子前面只穿著顧辰為他準備的內衣褲。內衣是淺膚色的無鋼圈款式,顧辰上週放在他的衣櫃裡,尺寸完全合身,剛好託住他發育到B罩杯的胸部。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鎖骨上的遮瑕還在,沒有因為脫衣服而蹭掉;腰身比以前更細了一點,顧辰調整飲食之後他的體重又掉了一公斤;大腿內側的線條變得比之前圓潤,可能是體態課的成效,也可能是雌激素持續作用的結果。
他把裙子從頭上套進去,布料滑過臉頰、滑過肩膀、滑過胸口,最後落在腰際。他伸手到背後拉拉鍊,手指摸到拉鍊頭的時候停了一秒——拉鍊的位置設計得很貼心,拉鍊頭夠長,他反手可以自己拉到頂,不需要別人幫忙。
拉鍊拉到最上面的時候,裙子完整地貼在他的身上。腰線正好卡在他肋骨下方最細的那一截,裙擺落在膝蓋上方,不會太短也不會太長。
他轉過身,面對鏡子。
三個鏡面同時映出一個穿裙子的身影。淺灰藍的顏色把他的膚色襯得更白,領口的弧度剛好露出鎖骨最外側的那一小段,沒有露出任何遮瑕蓋住的痕跡,但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看起來很柔軟、很女孩子氣。腰線往上收的剪裁讓他原本不算明顯的腰身看起來有了一點曲線,裙擺垂墜的弧度輕輕貼著大腿外側,不會太緊也不會太鬆,走動的時候裙擺會微微晃動。
沈亦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往上湧,卡在聲帶的位置,讓他的呼吸變得不太順暢。鏡子裡的人也在看著他,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眶開始泛紅。
那個人在等他認出來。
他認出來了。
「換好了嗎?」顧辰的聲音從試衣間外面傳進來,語氣平穩,但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像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了試衣間旁邊。
沈亦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確認沒有濕,才伸手拉開簾子。
簾子拉開的那一瞬間,顧辰就站在試衣間外面,距離他不到一公尺。顧辰的視線落在沈亦身上,從頭頂往下移動,經過劉海、經過眉眼、經過嘴唇和下巴,滑過領口和鎖骨,在腰線的位置停頓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看過裙擺的長度和露出的小腿,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沈亦站在三個鏡面的交會處,被顧辰的目光釘在原地。他覺得自己像是一件被攤開來檢視的作品,但他不害怕這種感覺,因為顧辰看他的眼神不是審視,不是挑剔,不是那種他以前在林逸和江辰眼中見過的、混雜著困惑與慾望的目光。顧辰看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很好看的東西,現在只是親眼確認一下。
「轉一圈。」顧辰說。
沈亦握緊了垂在裙擺兩側的手,用左腳腳尖當軸心,笨拙地轉了一圈。裙擺隨著旋轉微微揚起,又落回來,布料擦過膝蓋上方的皮膚,觸感輕得像一陣風。他轉回正面面對顧辰的時候,身體因為不習慣旋轉而重心不穩,往前晃了一下,顧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手掌的溫度隔著裙子的布料傳過來,燙得他差點縮回去。
「很好。」顧辰放開手,轉頭對店員說,「這件留著。再試下一件。」
沈亦穿著那件灰藍連身裙站在鏡子前面,聽到「很好」兩個字的時候,胸口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緩慢地鬆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鬆掉。他知道顧辰的「很好」不是終點,只是起點,這件裙子只是第一件,還有五件要試。
他深呼吸了一次,轉身走回試衣間,拉上簾子,準備脫下這件灰藍的裙子換下一件。手指碰到背後拉鍊的時候,他停下來,在鏡子裡又看了自己一眼。
灰藍色真的很適合他。
第四件裙子上身的時候,沈亦的手臂已經有點酸了。反覆穿脫、拉拉鍊、調整裙擺、拉開簾子、接受顧辰的目光檢閱、再拉上簾子脫掉——這個循環重複了三次,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的心跳在顧辰說「很好」或「下一件」的時候被某種精準的力道捏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
第四件是一件領口偏低的藕粉色吊帶裙,細細的肩帶掛在鎖骨外側,胸口的位置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下方的皮膚。沈亦把簾子拉開的時候,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遮瑕蓋住的紅痕就藏在吊帶邊緣下面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如果肩帶滑掉就會露出來。
顧辰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之後皺了皺眉。「這件不行。」
沈亦愣了一下。前三件顧辰都沒有說不行,每一件都是「很好」或「可以」,只有這件,顧辰看了不到兩秒就否決了。
「為什麼?」他脫口而出,聲音還是女孩子的聲音,但語氣裡多了一點不服氣。他覺得這件很好看,吊帶細細的、裙擺飄飄的,穿上去之後鎖骨和肩膀的線條被襯得很柔軟,他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時候心跳有加快,是喜歡的那種加快。
顧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左邊的肩帶,輕輕往外拉了一公分,然後放開。肩帶彈回去,啪的一聲打在他的鎖骨上,不痛,但那個聲音在安靜的VIP室裡聽起來異常清脆。
「太低了。」顧辰說,視線落在那片被肩帶遮住一半的紅痕上。「而且你鎖骨怕冷。」
沈亦的耳朵瞬間燒起來。鎖骨怕冷——那是顧辰上次在鋼琴房吻他鎖骨的時候說過的話,那時候顧辰的嘴唇貼在他的鎖骨上,吻完之後說「你這裡很容易涼,要多蓋一層」。他以為那只是一句隨口說的話,沒想到顧辰記得,而且拿來當作否決一件裙子的理由。
「下一件。」顧辰轉身走回沙發,語氣不容商量。
沈亦咬著下唇退回試衣間,簾子刷地拉上。他把吊帶裙脫下來的時候手指比剛才用力了一點,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生氣顧辰管太多?還是生氣自己聽到「鎖骨怕冷」那四個字的時候心跳快到差點站不穩?
他不確定。他把下一件裙子拿出來,抖開,發現是那件灰藍連身裙的同款不同色,顏色是淺淺的奶茶色。他套上去之後拉好拉鍊,拉開簾子。
顧辰看了他三秒,然後說:「灰藍的比較好。」
沈亦點點頭,退回試衣間。他沒有反駁,因為他也覺得灰藍比較好。奶茶色在他身上顯得有點暗,不如灰藍色那樣能襯出他皮膚的白。
第六件是最後一件。沈亦從衣架上取下來的時候,手指摸到布料的瞬間就知道這件不一樣。料子比前五件都更軟、更輕,顏色是很淡很淡的杏色,幾乎接近膚色。款式是一件收腰的連身裙,領子是小立領,扣子在背後,從後頸一路扣到腰線。
他把裙子穿上,反手一顆一顆扣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領子輕輕貼住他的喉結,不緊,但存在感很強,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壓在他的喉結上。他想起顧辰吻他之前用手壓他喉結的感覺,手指在扣子上停頓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扣完。
簾子拉開。
顧辰這次沒有立刻說話。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繞著沈亦走了半圈,站到他身後,從鏡子裡看著他。沈亦透過鏡子和顧辰對視,兩個人的視線在鏡面裡交會,沈亦覺得自己的呼吸變淺了。
「轉過來。」顧辰說。
沈亦轉過身,面對顧辰。顧辰伸出手,雙手握住他腰側的布料,拇指沿著腰線往內掐了一下,確認腰身的鬆緊。然後他的手往上移,移到領口的位置,食指勾住領子的邊緣往外稍微拉了一點,檢查領口的合身度。最後他的手指沿著領口往下滑,滑過扣子、滑過肩胛骨中間的那條線,停在腰後的拉鍊頭上,確認拉鍊沒有咬到布料。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顧辰的手指隔著裙子布料在他身上移動,沒有直接碰到皮膚,但沈亦覺得自己的後背從上到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都在追著顧辰的手指跑,都在渴望那層布料消失。
「這件收。」顧辰說,把手收回來,轉頭對店員說,「加上第一件灰藍的,總共兩件。」
「好的,顧先生。」店員接過顧辰遞出的卡,轉身往櫃檯走。
沈亦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中穿著杏色立領連身裙的自己。顧辰選了兩件——灰藍和杏色。灰藍是他第一眼就喜歡的顏色,杏色是顧辰花了最長時間確認合身度的款式。兩件都是顧辰的決定,但沈亦覺得這兩件就是他的決定,是那個他還沒有完全成為、但正在成為的女孩子的決定。
他把身上的裙子脫下來,換回原本的針織衣和長褲,把裙子摺好交給店員包裝。走出試衣間的時候,顧辰已經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提著兩個紙袋,紙袋是很深的霧藍色,上面印著那行他還是沒看清的英文草寫。
回程的車上,窗外的街景從梧桐樹蔭變成高樓大廈,陽光從右邊車窗打進來,照在沈亦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手背。他的手指蜷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掐進掌心裡。
「明天開始,」顧辰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穿裙子日常。」
沈亦轉頭看他。顧辰的側臉在逆光裡只剩下一個輪廓線,下頷的線條很硬,鼻樑很高,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沒有回看他。
「好。」沈亦說,用女孩子的聲音說的。這次聲音出來的時候沒有卡住、沒有飄、沒有猶豫,像是這個字本來就應該長成這個聲音的形狀。
車子開進星耀的地下停車場,停在那個固定車位。顧辰熄火之後沒有馬上下車,轉頭看了沈亦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沒有說,最後只是伸手把後座那兩個紙袋拿過來放在沈亦腿上。
「回去先掛起來,不要折。」
「好。」
兩人搭電梯上六樓。電梯裡的時間比去程更短,或者沈亦覺得更短,因為他還沒準備好要從這趟出門的狀態裡抽離出來。他想把今天下午的一切——店裡的梔子花香、試衣間的三面鏡子、顧辰說「鎖骨怕冷」時的聲音、裙子布料滑過小腿的觸感——全部打包起來帶進房間裡,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
電梯門在六樓打開。兩人走過走道,停在沈亦的房門前。沈亦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開了。
他推開門,轉頭看顧辰,準備說晚安。
顧辰先開了口。
「你穿裙子很好看。」
七個字。語氣平穩,表情平靜,沒有多餘的修飾,說完之後顧辰就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了,皮鞋踩在走道地毯上的聲音沉穩規律,一步,兩步,三步,然後是另一扇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沈亦站在自己房門口,一隻手抱著兩個紙袋,另一隻手還握著門把。他把門推開,跨進去,用腳跟把門踢上,然後背靠著門板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
他把紙袋放在旁邊的地板上,把臉埋進雙手掌心裡。
掌心下面,他的嘴唇彎成了今天第二次那個很小的、只有他知道的弧度。
然後他把手從臉上移開,伸手從紙袋裡抽出那件灰藍色的連身裙,抖開,把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裡。裙子上還殘留著試衣間裡那盞暖黃燈光的味道,和一點點顧辰手指壓過腰線時留下的、幾乎聞不到的、乾淨的、溫熱的氣息。
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裙子裡,肩膀輕輕顫抖。
不是哭。
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