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沈亦從一個潮濕的夢裡醒過來,睜開眼睛的瞬間,後穴還殘留著昨晚手指進出留下的酸脹感,腸壁深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含著,尚未完全鬆開。他側躺在床上沒有動,呼吸淺淺地打在枕頭上,那股木質冷香鑽進鼻腔,讓夢裡的畫面又浮了上來——顧辰的手,顧辰的聲音,顧辰從身後貼上來時胸口壓在他後背上的溫度。
他的臉燙了。
沈亦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三步併兩步衝進浴室。冷水潑在臉上潑到第三把的時候,他才感覺臉頰的熱度稍微退了一點,但抬頭看見鏡子裡那張臉,呼吸又卡在喉嚨裡。
鏡中的他鬢角溼漉漉地貼在臉側,水珠沿著下巴滴進鎖骨窩。睡衣領口因為睡覺翻身扯歪了,露出大半片鎖骨,上頭顧辰留下的紅痕還沒有褪盡,從鎖骨中央一路往肩膀方向散開,顏色從深紅褪成淺淺的紫褐色,像是被人用手指捏過的花瓣,印在他過於白皙的皮膚上看起來格外觸目。
他沒有移開視線。
他就那樣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那些吻痕,看著自己微微張開的嘴唇,看著睡衣底下因為清晨微涼而明顯凸起的乳尖——B罩杯的胸部在薄薄的棉質布料下撐出兩道柔軟的弧線,乳尖頂起的點正好落在弧線的最高處,隨著他尚未平復的呼吸輕輕起伏。
他以前很怕看鏡子。陪玩店宿舍那面鏡子他從來不會正面站過去,換衣服的時候總是把燈關掉,摸黑套上去,摸黑脫下來,好像只要不看見那具身體,那具身體就不存在。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會站在鏡子前面,會看自己的鎖骨、自己的胸口、自己的腰線,會看見一個正在慢慢變成某個人的自己——那個某人是顧辰看見的,是顧辰用手指沿著腰側量尺寸時心裡描繪出來的形狀。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他伸手拉好領口,把那片鎖骨蓋住,轉身走出浴室。
衣櫃裡掛著顧辰準備的米白色家居服。他拿下來的時候看見衣服內側的標籤已經剪掉了,縫線整整齊齊,連一個線頭都沒有。他把衣服套上去,袖口的長度剛好落在手腕骨,肩線貼合得像是有人事先在他身上比劃過——事實也確實如此。從入住星耀的第一天起,他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顧辰準備的,尺寸從不出錯,連他瘦了零點五公斤之後褲腰稍微變鬆這件事,顧辰都在早餐桌上不經意提起過。
沈亦把衣擺拉平,穿上拖鞋,開門走進六樓走廊。
走廊上只亮著夜燈,整層樓只有他一個人住,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經過顧辰的房門時放慢了速度,門縫下面沒有燈光,顧辰應該還在睡。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走進鋼琴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五點四十分,比顧辰規定的練聲時間早了半個多小時。
他把門輕輕帶上,在琴凳上坐下來,深吸一口氣,把手指按在後頸根部那個凹陷處。顧辰的手指壓在這裡的感覺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拇指壓下去的力道不重不輕,剛好夠他把共鳴往上提,聲音就從那個位置被釋放出來,像是有人幫他打開了一個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開關。
「早安。」
他對著鋼琴說,用的是那個女性聲音。聲音在空無一人的琴房裡響起來,柔柔的,尾音有一點上揚,聽起來不像在對鋼琴說話,像是在對某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人說話。
他閉上眼睛又練了幾聲,從低音往上哼,一個音一個音慢慢爬,顧辰昨天帶他練的那首曲子他已經可以把前兩句的旋律哼出來了。他讓聲音從後頸根部往上走,穿過頭頂,從嘴唇間送出去,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沒有飄,沒有破。
但那些畫面還是回來了。
他哼到第三句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不是音符,是顧辰昨天吻完他之後退開半步、用手指抹掉唇上殘留的唾液,然後說「明天早上一樣時間」轉身就走的背影。那個背影又寬又直,白襯衫的肩線在他轉身的時候繃了一下,沈亦記得自己當時盯著那個肩線看了很久,久到顧辰都已經出了琴房的門,他還在看。
他想要更多。不是更多吻——雖然那個吻他想了整晚想到把自己插到高潮——而是更多被顧辰看見的時刻。被那雙眼睛審視、被那雙手調整、被那個聲音決定。他想要顧辰推開琴房的門走進來,對他說這裡不對、這裡再試一次、今天早餐換了菜單有你喜歡的紅豆湯圓。他想要顧辰用那種不問他願不願意就直接決定所有事情的語氣跟他說話,因為那讓他覺得自己不需要害怕做錯決定,因為那個人已經替他做好了。
手指還壓在後頸上,但他已經沒有在哼了。他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睜開眼睛看著黑白琴鍵,胸口裡頭有什麼東西被他自己剛才那一串念頭翻攪了起來,浮在胃和心臟之間的位置,不上不下的,暖得有點痠。
他終紲釐清椘了。
那份身體反應不是怕。
六點四十五分,琴房的門被推開。
沈亦轉頭看過去,顧辰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梳得一絲不,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但眼神落在沈亦身上的方式像是他已經知道沈亦在這裡坐了很久。他沒有問「你怎麼這麼早來」,只是走進來,在鋼琴旁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沈亦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然後說:「今天早餐換菜單了。」
沈亦眨了眨眼。
「有你喜歡的紅豆湯圓。」
沈亦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重新按在後頸根部。他找到那個凹陷,深吸一口氣,讓聲音從那裡往上走,然後張開嘴唇——
「好。」
那個音節很輕,很穩,落在鋼琴房的空氣裡像一顆被呵過的珍珠。顧辰站在琴邊沒有動,眼睛還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下巴只往下壓了不到一公分,但沈亦看見了,看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點頭的那一瞬間變深了一點,像水面被風吹出一圈漣漪,很快就平了,但那一圈已經擴散出去了。
顧辰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在門框旁邊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側過臉,露出半邊下顎線,目光從眼角斜過來落在沈亦臉上。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隻是順便掃了一下,但沈亦接住了那一眼,接住的瞬間胸口裡那團浮在胃和心臟之間的暖意猛地往上一衝,撞得他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些東西又浮起來了。
早餐擺在二樓的私人餐廳,只有他們兩個人。顧辰沒有讓廚房阿姨送來,自己盛了兩碗紅豆湯圓端來放在桌上,一碗推沈亦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側。湯圓是芝麻的,煮得剛剛好,皮薄半透明,裡頭的芝麻在白色的皮下面透出一團深色。紅豆湯不甜,是顧辰交代過的口味。
沈亦低頭喝第一口的時候,熱氣氤上他的臉,睫毛上掛了一層細細的水霧。他用子舀了一顆湯圓,送到嘴邊之前先吹了兩口氣,嘴唇翹起來的樣子像個小孩子。
「聲音今天比昨天穩。」顧辰在對面說。他自己那碗沒有動,只端著黑咖啡在喝。
「練的時候有抓到位置。」沈亦把湯圓吞下去,湯圓皮在舌尖上滑滑的,芝麻的甜味從咬開的破口流出來,和紅豆湯的溫潤融在一起。他用女性聲音回答顧辰,聲音經過吞嚥之後稍微低了一點,但還是穩的,沒有掉回去。
「明天開始可以試著用這個聲音說話,不用只在練聲的時候用。」
沈亦抬起頭看他。
顧辰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瓷盤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他看著沈亦,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件衣服料子可以,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平,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掂量沈亦的反應。「明天下午我帶你出門,選幾件日常穿的裙子。」
不是「你想不想去」。
不是「你覺得怎麼樣」。
是「我帶你出門」。
沈亦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又把一顆湯圓送進嘴裡,湯圓皮咬破的時候芝麻流出來燙了一下舌尖,他縮了一下,然後繼續嚼,嚼完吞下去,手還握著湯匙,但手指在輕輕發抖。他看著湯匙柄上自己的倒影——變形的一張臉,看不出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嘴角的弧度不是怕的弧度,是被人看穿之後沒有地方躲、也不想躲了的弧度。
「你有在聽。」顧辰說。不是問句。
「……我有在聽。」沈亦說。用的還是那個女性聲音,但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薄薄的,像是壓在喉嚨下面的顫音沒有被完全抑制住,從尾音的邊緣漏了一點出來。
顧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動作不急不徐,視線從杯緣上方越過來看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屬於自己的東西正在慢慢變化,而他對這個變化很滿意。
沈亦把最後一顆湯圓吃掉,將碗裡的紅豆湯喝乾淨,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和桌面碰出輕輕的一聲。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腿上,在桌佈下面用左手握住右手,想讓發抖停下來,但沒有用。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終於釐清了那個每天在顧辰身邊都會出現的感覺叫什麼名字。
不是怕被他碰。
是怕他不碰。
是每天睡前都在等他推開房門走進來,是每天早上比他規定的時間更早半小時去琴房坐好,是每次被他多看一眼心跳就亂到需要好幾次深呼吸才能壓回去,是洗澡的時候摸到自己鎖骨上那些還沒褪盡的吻痕不敢用力搓,怕搓掉之後他就不會再留新的。是想要被他決定每一個細節——今天吃什麼、穿什麼、幾點睡、幾點起床、練聲練多久、下次抽血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可以再吻他。
是被他看見的渴望。
是被他改變的渴望。
是被他握在手裡的渴望。
沈亦鬆開右手,用左手壓住右手手背,把它們按在腿上不讓它繼續抖。顧辰已經喝完咖啡站起來了,走到他旁邊的時候順手收走了他的空碗,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只有零點幾秒的接觸,那片皮膚立刻泛起一陣細密的麻。
「回去休息半小時,九點到三樓化妝室,周姐今天教你修眉。」顧辰把碗放進水槽,回頭看他一眼。
「好。」沈亦站起來,雙腿穩穩地撐住自己,轉身往樓梯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秒,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顧辰一定還在看他。他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的後背從肩膀到腰那整片皮膚都在發燙,那是被顧辰的目光熨過的感覺,他認得。
回到六樓房間,他沒有躺回床上休息。他走進浴室,站在鏡子前面,抬起右手,用指尖輕輕按在鎖骨上那幾處尚未褪盡的紅痕上。
指腹沿著紅痕的邊緣慢慢描了一圈,從鎖骨中央往外滑,滑到肩膀那側的時候碰到睡衣領口的布料,他把領口往下拉了一點,露出整片鎖骨,然後繼續描。那些痕跡的顏色已經從昨晚的深紅褪成淺淺的紫褐,邊緣有一點泛黃,是皮下微血管破裂之後正在被身體吸收的痕跡。顧辰的嘴唇在這裡停留過,顧辰的舌頭在這裡舔過,顧辰用不會弄痛他的力道吮出這些記號,然後若無其事地幫他把衣領拉好,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從鎖骨扣到喉結下方,手指沒有碰到他的皮膚,但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指節輕輕壓了他的喉結一下。
沈亦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手指停在那片紅痕上,指尖下面的皮膚微微發燙,和昨晚顧辰嘴唇貼上來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嘴唇彎起來,彎成一個很小的、只有鏡子看得到的弧度。
不是夢。
他把領口拉好,用手掌壓平衣襟,轉過身走出浴室。窗外天已經全亮了,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線,正好落在他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