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星耀六樓的走廊還暗著,只有鋼琴房的門縫底下滲出一條細細的光。
沈亦已經在裡面待了半小時。
他比顧辰交代的時間更早醒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身體自己睜開眼睛——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推了一下,告訴他該去那個房間了。他換上顧辰準備的家居服,從鞋櫃上拿起那把鑰匙,光著腳踩進走廊的薄地毯,推開鋼琴房的門。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是那種還沒完全亮透的灰藍色,薄薄地舖在鋼琴的黑白鍵上,像一層霜。沈亦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琴旁邊的落地燈,橘黃色的光在牆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他站到鋼琴前面,閉上眼睛,把右手繞到後頸,用拇指壓住那個凹陷處——就跟顧辰昨天壓的位置一模一樣,他記得,他記得很清楚。他深吸一口氣,試著把聲音往上提。
「啊——」
出來的是一聲乾澀的氣音,像指甲刮過黑板,連自己聽了都皺眉頭。那個位置還在,可是聲音不聽話,卡在喉嚨深處某個他搆不到的地方,怎麼推都推不上去。他把拇指壓得更用力了一點,後頸的皮膚被壓出一片紅印,痠脹的感覺沿著脊椎往下蔓延,但聲音還是不對。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是從鋼琴中央C往上哼的那個音階練習。
「嗯——嗯——」
共鳴全部落在喉嚨裡,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在說話。不是昨天那個從頭頂心出去的聲音。不是那個女孩子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著琴蓋上倒映出的自己——嘴唇抿得很緊,眉心皺成一團,壓在後頸的手指因為太用力而微微發抖。他看起來不像昨天鏡子裡的那個人,他看起來像以前的自己,那個站在陪玩店宿舍浴室裡瞪著鏡子、厭惡自己身體的沈亦。
眼眶開始發熱。不是想哭的那種熱,是急的,是氣的——氣自己明明昨天做到了,為什麼今天就不行?氣自己明明記得那個位置,為什麼手指壓上去卻一點用都沒有?他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澀吞回去,又試了一次。
「啊——」
這回聲音更啞了,像被砂紙磨過,連音高都撐不住,滑了下來。沈亦猛地收回手,握成拳頭抵在琴蓋上,指節壓在黑色烤漆表面,壓出幾個白印子。他的肩膀在抖,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促,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溼掉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鋼琴房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腳步聲預告,門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往後滑開。沈亦沒有聽見,他太專心在跟自己生氣,直到背後的空氣流動忽然改變——一股很淡的雪松木香氣漫過來,夾雜著清晨的涼意——他的身體比耳朵更先反應,後背的寒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他轉頭。
顧辰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鐵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很淡,可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落地燈的橘光裡顯得很深,像琥珀泡在蜂蜜裡,稠稠的,沉沉地壓在沈亦身上。
沈亦張了張嘴,想說「顧總早」,可是喉嚨太緊了,只發出一個氣音。他覺得自己很狼狽——眼眶發紅,手指還在抖,琴蓋上被他的指節壓出的印子還沒消失。他不想讓顧辰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可是鋼琴房就這麼大,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
顧辰走過來。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響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沈亦的心跳上。他走到沈亦身後,沒有繞到旁邊,沒有跟他並肩站,而是直接從後面靠上來——沈亦感覺到背後的空氣被擠壓,那片雪松木的氣味忽然變得很近很近,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繞在他脖子上,不太緊,但足以讓他不敢亂動。
然後顧辰的手掌貼上他的後頸。
那一瞬間沈亦幾乎要叫出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溫度的反差太大了。他自己的手指在後頸壓了半天,皮膚早被壓得發涼,而顧辰的掌心是熱的,熱得像剛捧過一杯燙茶,整個覆上來的時候,沈亦的後頸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痠脹感瞬間炸開,沿著脊椎往下竄,一路竄到尾椎。他的膝蓋軟了一下,身體往前傾,手掌本能地撐在琴蓋上才沒跪下去。
「壓錯位置了。」顧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平穩,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壓得太高了,把氣管堵住了,聲音當然出不來。」
他的拇指從掌心裡滑出來,沿著沈亦後頸的中線往下移,一吋一吋地探,像在摸一條看不見的經絡。沈亦感覺到那根拇指的指腹壓過每一節頸椎的骨頭,力道不重,可是每一處被壓過的地方都像被點燃了,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從皮膚底下燒起來。他咬住嘴唇,不敢發出聲音,可是呼吸已經亂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這裡。」顧辰的拇指停在後頸根部的那個凹陷處——不是昨天下午壓的位置,比那個位置再低一點點,低半個指節。「你昨天找到的是這個點,但你今天一直在壓上面,所以聲音被鎖住了。」
他說完,拇指往下一壓。
沈亦的嘴裡衝出一聲「啊——」,不是他主動發出來的,是那根拇指壓下去的瞬間,氣息自己從肺裡被擠出來,沿著氣管往上衝,穿過喉嚨,穿過口腔,從頭頂心飛出去。那個聲音——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半小時的鳥,忽然找到出口,撲著翅膀衝出來,清亮、柔軟、帶著一點點顫,卻完完整整地落在鋼琴的中央C上。
顧辰沒有鬆手。他的拇指繼續壓著那個凹陷處,另一手繞到沈亦面前,用食指在琴鍵上按下一個白鍵。D。
「再來。」
沈亦還在喘,可是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記住了那個位置,記住了氣流往上衝的路徑。他順著顧辰壓住的那個點,把聲音從頭頂心推出去。「嗯——」D音穩穩地出來,比剛才的C又高了一點,聲音更亮了,像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片晨光,從灰藍色變成淡金色。
顧辰的手指在琴鍵上又往右移了一格。E。
「很好。再來。」
沈亦覺得自己像被釘在那根拇指上。他的後頸完全被顧辰掌控,每一條肌肉都被壓得服服貼貼,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他只能順著那根拇指給的方向,把氣息往上送,一個音一個音地哼過去。E、F、G——每一個音都比上一個更高,聲音卻沒有變緊,反而越來越鬆,越來越圓,像一顆珠子從喉嚨裡滾出來,在晨光裡發著微光。
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用力了——他從來不知道用這個聲音說話要花這麼大的力氣,整個後背的肌肉都繃得死緊,肩胛骨之間的皮膚底下滲出一層薄汗,把家居服的後背黏在皮膚上。可是他不想停,因為這個聲音是他的,是昨天鏡子裡那個女孩子的聲音,是他花了一整個晚上害怕失去、今天早上差點真的失去的聲音。
顧辰的手從琴鍵上收回來,按在沈亦撐著琴蓋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大,把沈亦的手指全部蓋住了,指腹壓在沈亦的指節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揉,像在安撫一隻發抖的小動物。
「放鬆。」他的聲音貼在沈亦的耳後,氣息掃過沈亦的耳廓,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薄荷味。「你做到了。現在放鬆。」
沈亦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撐在琴蓋上的手指抖得像篩糠。他想要放鬆,可是肌肉不聽話——它們還在執行剛才的指令,還在用力把聲音往上推,即使他已經沒有在發聲了。他張開嘴想說「對不起」,卻發現連下巴都在抖。
顧辰沒有等他說完。他將壓在沈亦後頸的手往前一帶,另一手從沈亦的手背上移開,扣住他的腰側,輕輕一轉——沈亦整個人被他轉了過來,從面對鋼琴變成面對他。
這個動作太快了,沈亦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只覺得腰側被握住的地方像被烙了兩個手印,熱度穿透家居服的薄布料直接燙在皮膚上。他的身體被轉過來之後重心不穩,本能地伸手去抓東西——左手抓到顧辰襯衫的前襟,右手撐在顧辰的胸口上。掌心底下是襯衫布料的質感,還有布料底下結實的胸肌,硬硬的,熱熱的,隨著顧辰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抬頭。
顧辰正在看他。
那雙眼睛離他不到二十公分。琥珀色的虹膜在落地燈的光線裡變得很濃,像蜂蜜被熬煮到快要燒焦之前的那個瞬間——又稠又燙,沉沉地壓在他臉上。沈亦在那雙眼睛裡看到自己:頭髮亂了,眼眶紅了,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腫起來,撐在顧辰胸口上的手指還在發抖。
他想要退開,可是顧辰扣在他腰側的手沒有鬆,反而收緊了一點,把他往前帶了半步。現在他們的距離近到沈亦能感覺到顧辰的體溫隔著襯衫輻射出來,像一張溫熱的網把他從頭到腳籠罩進去。
顧辰沒有說話。他用另一隻手託起沈亦的下巴——不是掐,是託,四根手指貼在下頷骨的弧線上,拇指輕輕壓在沈亦的下唇邊緣,把那一小塊被咬得發紅的嘴唇微微往下拉。沈亦的嘴被拉開一條縫,氣息從縫隙裡洩出來,急促又溼潤,噴在顧辰的虎口上。
然後顧辰低頭吻住他。
第一個吻很輕,輕到沈亦以為只是顧辰的嘴唇擦過自己的嘴唇,像兩片花瓣被風吹得疊在一起。可是下一秒,顧辰壓在他下唇上的拇指移開了,整隻手從下巴滑到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的髮根,掌心扣住他的後腦,把他整張臉往上託——然後那個吻就壓下來了。
不是擦過,是壓下來。顧辰的嘴唇完整地覆在他的嘴唇上,軟的,熱的,帶著薄荷牙膏的涼意。沈亦的腦袋嗡了一聲,所有思考在那一瞬間全部斷線。他只感覺到嘴唇被含住了,被顧辰的上唇和下唇輕輕含住,像含一顆糖,慢慢地抿,慢慢地吮,把他在琴房裡練了半小時的乾澀全部吮掉,換成一片溼潤的、柔軟的觸感。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嘴唇自己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不是故意的,是被吻開的。顧辰的舌尖就從那條縫裡探進來,不急,不粗暴,像一條溫熱的水流順著縫隙滲進去,碰到沈亦的齒列,輕輕一推,把牙關推開了一點點。沈亦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胸腔裡的空氣全部被抽走,他覺得自己像溺水了,可是不想掙扎——他甚至微微把嘴張得更開了一點,讓顧辰的舌尖可以進來更多。
顧辰的舌頭碰到了他的舌尖。只是碰了一下,很輕很輕,像兩條魚在水底擦身而過。沈亦的膝蓋真的軟了,整個人的重量往下沉,撐在顧辰胸口上的那隻手從推變成抓,手指揪住顧辰的襯衫,把布料揪出一團皺摺。顧辰扣在他腰側的手立刻收緊,把他整個人往上提,牢牢固定在懷裡。
那個吻開始變深。顧辰的舌尖不再只是試探,而是開始攪動——在沈亦的口腔裡慢慢地攪,沿著舌面舔過去,又沿著舌底舔回來,把他的舌頭捲起來,吸住,然後放開,再吸住。每一次吸吮都帶著一股很輕很輕的力道,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捨不得一口吃掉,卻又忍不住要反覆確認它的味道。
沈亦的嘴裡發出一個聲音。不是說話,不是呻吟,是那種——被堵住嘴之後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氣音,溼溼的,軟軟的,像貓被摸到舒服的地方時會發出的那種呼嚕。他聽到自己發出那個聲音,羞恥感瞬間從胸口炸開,蔓延到整張臉,耳朵燒得發燙,連脖子都紅了。可是顧辰聽到那個聲音之後,扣在他後腦勺的手收得更緊了,吻變得更深,舌尖幾乎要探到他的咽喉。
沈亦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不是因為鼻子被堵住——他的鼻子還能吸氣——是因為顧辰的吻太濃了,濃到他把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都吞進了肚子裡,忘了要吐出來。他的胸腔脹得發痛,可是他不想要顧辰停。他揪住顧辰襯衫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發白,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琴蓋上移開,攀上了顧辰的肩膀,指甲陷進那件鐵灰色襯衫的布料裡。
顧辰終於鬆開了他的嘴唇。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不到五公分,沈亦的唇上還連著一條細細的水絲,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就斷了。他的嘴唇被吻得又紅又腫,泛著一層溼潤的水光,微微張著,喘得像剛跑完八百公尺。顧辰看著那雙嘴唇,眼神暗了一暗——不是生氣,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脖子上露出脆弱的皮膚時的眼神,帶著一種壓抑的、精準的飢餓感。
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壓在沈亦的下唇上,把那片被吻腫的嘴唇往下壓了一點,露出裡面溼潤的黏膜。然後他的拇指沿著嘴唇的弧線慢慢擦過去,從左邊擦到右邊,把唇邊殘留的水光全部抹掉,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做得很好。」顧辰說。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尾音微微下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了一下。沈亦聽到這個聲音,身體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種被人從脊椎尾端輕輕彈了一下的感覺,酥麻從尾椎骨往上竄,竄到後頸,竄到被顧辰拇指壓過的那個凹陷處,然後在那裡炸開,像一小簇煙火。
他靠進顧辰懷裡。
不是跌進去的,是主動靠進去的——他把攀在顧辰肩膀上的那隻手往前滑,滑過鎖骨,滑到顧辰的胸口,然後把臉側過來,貼在自己手背旁邊。他的耳朵壓在顧辰的襯衫上,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聽到顧辰的心跳聲。砰。砰。砰。很穩,很沉,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膜上,像一座很遠很遠的鐘。
顧辰沒有推開他。那隻扣在他腰側的手往上移,移到他的後背,掌心貼在他的肩胛骨之間,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隔著家居服的薄布料,沈亦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還有掌心裡一層薄薄的繭——不是很粗糙的那種,是長年握鋼筆或滑鼠磨出來的,細細的,微微有點硬度,每次撫過他的脊椎就會留下一道淺淺的癢。
沈亦閉上眼睛。
他讓自己完全沉進去。沉進那片雪松木的氣味裡,沉進那個穩定的心跳聲裡,沉進那隻在他背上撫摸的手掌裡。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用力過度了——是因為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肌肉一條一條地鬆開,骨頭一根一根地軟掉,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泡在溫水裡的糖,正在慢慢地融化,一點一點地溶進顧辰的懷抱裡。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窗簾的縫隙透進來的不再是灰藍色的薄光,而是金黃色的晨光,像一把細砂從天上灑下來,落在鋼琴的黑白鍵上,落在沈亦剛才撐過的琴蓋上,落在顧辰的襯衫袖口上。光線裡浮著很細很細的灰塵,一顆一顆地飄,慢得像時間被調慢了兩倍速。
沈亦沒有睜開眼睛。他的睫毛貼在顧辰的襯衫上,隨著顧辰的呼吸輕輕顫動。他的嘴唇還留著被吻過的觸感——腫腫的,麻麻的,像被蜜蜂輕輕螫了一下,不痛,可是有感覺,很強烈的感覺,強烈到他只要抿一下嘴唇就會想起顧辰的舌頭是怎麼在他嘴裡攪動的。
他在顧辰懷裡動了一下,不是想掙脫,是把臉往更深的地方埋,鼻尖壓在顧辰的胸口上,隔著襯衫聞到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體溫氣息——不是香水,不是沐浴乳,就是顧辰這個人本身的味道,溫溫的,帶著一點點木質的甜。他偷偷吸了一口,把那個味道存進肺裡,然後慢慢地吐出來,吐在顧辰的襯衫上,那一小塊布料被他的氣息染溼了一點點,顏色變深了,像一滴透明的雨落在鐵灰色的石板上。
顧辰撫在他背上的手停住了。停在肩胛骨的正中間,掌心壓在那裡,把他整個人往懷裡又按緊了一點。沈亦被按得悶哼一聲,聲音悶在顧辰的胸口上,變成一個軟軟的、糊糊的鼻音。
顧辰低下頭,嘴唇貼在他的頭頂心,沒有親,只是貼著。沈亦的頭髮很軟,被顧辰剛才插進髮根的手指撥亂了,幾縷碎髮翹起來,戳在顧辰的下唇上。顧辰沒有撥開,就這樣貼著,說話的時候嘴唇微微震動,把那股震動傳進沈亦的頭皮。
「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的練聲時間延長到四十五分鐘。」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你的聲音已經找到了,但還不穩,需要反覆練習讓肌肉記住。」
沈亦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沒有抬起頭,沒有說「好」,只是用額頭頂著他的胸口,上下動了一下。
顧辰的手從他背上移開,繞到前面,用食指勾起他的下巴,把他那張還泛著潮紅的臉從自己懷裡撈出來。兩個人的視線對上,沈亦的眼睛溼溼的,眼尾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紅,不知道是剛才急出來的還是被吻出來的。顧辰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沈亦覺得自己快要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吸進去了。
然後顧辰鬆開他的下巴,轉身走向門口。
他在門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等一下下樓吃早餐。今天有溫豆漿,不加糖。」
然後他就走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沒有聲音,門被輕輕帶上,鎖扣咔噠一聲,鋼琴房又只剩下沈亦一個人。
沈亦站在鋼琴前面,站了很久。他的嘴唇還在發麻,後頸被顧辰壓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痠,背上的皮膚還留著那隻手掌撫摸過的餘溫。他把手舉起來,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腫的,熱的,溼的。
然後他笑了。很小很小的一個笑,嘴角只勾起一點點,可是眼睛彎了,彎成兩枚細細的月牙,那層薄薄的淚光被擠出來,掛在睫毛上,在晨光裡像碎掉的星星。
他轉過身,面對鋼琴。落地燈的橘光已經被窗外的日光蓋過,鋼琴的黑白鍵在晨光裡閃著溫潤的光澤。他深吸一口氣,把右手繞到後頸,用拇指壓住那個凹陷處——現在他知道是哪個位置了,比昨天低半個指節,比他自己找的位置低半個指節。
他張開嘴。
「早安。」
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從頭頂心飛出去,輕輕地、穩穩地落在鋼琴上,像一片羽毛落在黑白鍵之間。
他知道那個人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