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的陽光穿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留下一條細長的光帶。沈亦睜開眼睛時,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自己的額頭。那片溫熱已經散了,但他記得那種感覺——像有人在他皮膚上蓋了一個看不見的印,洗不掉,也擦不掉。
他坐起來,看到床尾椅子上放著一套疊好的衣服。米白色針織衫,寬鬆的版型,領口開得不大不小,剛好露出一截鎖骨。下面是淺色棉長褲。尺寸不用試就知道合身——顧辰量過他的肩寬和腰圍,連內衣都是照著他的身體買的。
沈亦換好衣服,走到鏡子前面。針織衫的質地很軟,貼在皮膚上像另一層皮膚,淺淺的米白色把他整個人襯得更淡了,像一杯被水稀釋過的牛奶。他把頭髮往旁邊撥了撥,露出額頭——昨晚被顧辰碰過的那一塊皮膚,現在看起來跟旁邊沒什麼不同,但他知道它不一樣。
牆上的時鐘指著八點四十五分。他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等。
九點整,門被敲響。
周姐進門時推著一個小推車,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刷具,還有一面折疊式化妝鏡。她跟沈亦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話,直接開始佈置桌面。顧辰跟在後面進來的,沒有出聲,走到窗邊站定,背靠著窗框,雙手插在褲袋裡,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坐這裡。」周姐拍了拍梳妝臺前的椅子。
沈亦坐過去,面對鏡子。鏡子裡那張臉他已經看得有點習慣了——這幾天的保養讓皮膚透出一點光澤,不再是以前那種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的樣子。但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周姐開始教他上底妝。隔離霜、粉底液、遮瑕,一步步示範,刷子在沈亦臉上來回移動。沈亦的手指一直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鏡子裡那張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原本模糊的輪廓被粉底壓平了,那些他以前覺得太硬的線條,被遮瑕膏輕輕蓋掉,變成一種柔軟的、不明確的形狀。
「眉毛不要畫太粗。」周姐的聲音很平,像在唸說明書,「你的臉型適合稍微彎一點的弧度,不用太明顯,順著眉骨走就好。」
沈亦拿著眉筆,手還在抖。他試著照周姐說的畫,第一筆下去就歪了,周姐用棉棒幫他擦掉,重新來。第二筆好一點,第三筆更好。他看著鏡子裡的眉毛慢慢成形——不是他原本那種直直的黑線,而是一道淺淺的弧,像一個還沒說出口的嘆息。
然後是口紅。
周姐選了一支淺玫瑰色的唇膏,轉開來,膏體散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沒有讓沈亦自己塗,而是彎下腰,一手托住沈亦的下巴,另一手穩穩地把唇膏往他嘴唇上抹。沈亦的呼吸停了一瞬。唇膏的觸感很滑,像一層薄薄的蠟,貼著他的唇形走,把原本的蒼白蓋掉,留下一層水潤的光澤。
「好了。」周姐退開,把唇膏蓋子轉回去,「你自己看看。」
沈亦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不是他。
那張臉他認得出來是自己的——眼睛是他自己的,鼻子是他自己的,但他從來沒有用這種方式看過自己。粉底把皮膚的色調調勻了,眉毛彎成一道柔和的線,嘴唇上那層淺淺的玫瑰色像剛剛含了一顆糖,整個人都變了。不是變了一張臉,是變了一種氣質,像原本模糊的訊號突然對上了頻率,畫面清晰了,顏色也對了。
那是一張女孩子的臉。
沈亦的喉嚨發緊。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熱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他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臉,又停住了,怕一碰就把那些東西弄壞。
周姐開始收拾用具。她沒有多做停留,把東西收好之後就推著推車出去了,臨走前跟顧辰點了一下頭。門關上,房間裡剩下兩個人。
顧辰從窗邊走過來。
他沒有說話,腳步很輕,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沈亦從鏡子裡看到他走近,心跳開始加速,那種加速是從後背開始的——像昨晚一樣,毛孔先張開,然後血液才跟上,整個人像被按了一個開關,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顧辰站在他身後,沒有碰到他。他從桌上抽了一張卸妝棉,倒了一點卸妝水在上面,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然後他彎下腰,一手輕輕托住沈亦的下巴——力道很輕,但那種力道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像在說「不要動」。
卸妝棉貼上沈亦的嘴唇。
顧辰的動作很輕,從左到右,沿著唇形慢慢擦過去。唇膏的顏色一點一點地被卸掉,玫瑰色褪成淡粉,再褪成原來的蒼白。沈亦的嘴唇在卸妝棉底下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顧辰的指尖隔著那層棉布壓在他嘴唇上,力道若有若無,像在讀一種只有他才懂的語言。
「第一次不用記住全部。」顧辰的聲音很低,就在他耳邊,近到沈亦能感覺到那句話帶來的熱氣,「記住自己好看的樣子就好。」
沈亦的呼吸停住了。
顧辰把卸妝棉放下,手指卻沒有離開他的下巴。他微微轉了一下沈亦的臉,讓他從鏡子裡看著自己——嘴唇上的顏色已經被擦掉了,但剛才那層玫瑰色的痕跡還在,像一個影子,像一個還沒完全消失的夢。
然後顧辰低頭。
他的嘴唇落在沈亦的嘴唇上。
那個吻很輕,輕到沈亦一開始不確定那是不是吻。顧辰的嘴唇是溫的,壓在他嘴唇上的力道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只泛起一圈極淺的漣漪。但沈亦的身體不是這樣反應的。他的脊椎像被電到一樣,從後腰到後頸全部繃緊,然後又鬆掉,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終於斷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
但顧辰的手已經從他下巴移到後頸,五指輕輕扣住他的後頸,不讓他再退。那力道不大,但很穩,像在告訴他——這裡是安全的,不用逃。
沈亦的身體僵了兩秒,然後軟了。
不是慢慢軟的,是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從肩膀開始往下塌,像一團被太陽曬過的奶油,撐不住自己的形狀。顧辰的另一隻手及時扶住他的腰,把他往後帶了一點,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沈亦的後背貼上顧辰的胸膛,隔著兩層布料,他能感覺到顧辰心跳的節奏——很慢,很穩,像一座不會倒的鐘。
顧辰加深了那個吻。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含住沈亦的下唇,輕輕吮了一下。沈亦的嘴唇被拉開又放開,那個動作很輕,但沈亦的整個人都被那個動作牽動了——他的呼吸變淺,手指蜷起來,腳趾在鞋子裡弓起,每一個末端都在回應那個吻。顧辰的舌頭沿著他的唇縫滑過去,沒有強行進入,只是輕輕描了一遍,像在確認邊界在哪裡。
沈亦的牙關鬆開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鬆開的,但當顧辰的舌頭探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抵抗。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侵略,是填補,像有一個他一直不知道是空的洞,被人用溫熱的東西慢慢填滿了。顧辰的舌頭碰到他的舌尖,輕輕勾了一下,然後退開,又勾一下,像在玩一個只有兩個人才懂的遊戲。
沈亦發出一聲很小的聲音。
「嗯……」
那個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隻小動物不小心從洞裡探出頭來,又縮回去。顧辰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吻放得更深了。他的舌頭開始在沈亦嘴裡翻攪,不是粗暴的,是那種溫水煮青蛙的翻攪——力道慢慢加重,速度慢慢加快,讓沈亦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淹沒。
沈亦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顧辰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的膝蓋在發軟,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顧辰扶在他腰上的那隻手上。他能感覺到顧辰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熱的,穩定的,像一個暖爐。
顧辰的左手從他腰上移開,往上,解開了他針織衫的第一顆釦子。那顆釦子在顧辰指尖轉了一下就開了,像本來就等著被解開一樣。第二顆也是。針織衫的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白皙的、薄薄的皮膚底下能看到血管的痕跡,像一條淡藍色的線。
顧辰的嘴唇離開沈亦的嘴,往下,落在鎖骨上。
沈亦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燙到。顧辰的嘴唇很熱,貼在他鎖骨上的感覺跟剛才完全不一樣——那個吻是溫柔的,但落在鎖骨上的這個吻是帶著重量的,像在用嘴唇確認這塊骨頭的形狀。顧辰輕輕吮了一下,沈亦的鎖骨上方立刻浮起一小塊紅痕。
「啊……」沈亦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點顫抖。
顧辰沒有停。他的嘴唇沿著鎖骨往外移動,每移一寸就停下來吮一下,像在一條線上打結。沈亦的呼吸越來越亂,他抓著顧辰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轟轟地響,像有人在他腦袋裡打鼓。身體深處有一個地方開始發熱,不是後方——是更裡面、更深的地方,像有一個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爐子,被顧辰的嘴唇點燃了。
顧辰吮到鎖骨末端的時候停下來,嘴唇還貼在皮膚上,呼吸的熱氣噴在沈亦的鎖骨窩裡。沈亦在發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
然後顧辰抬起頭。
他的眼睛看著沈亦,很近,近到沈亦能看到他瞳孔邊緣那一圈深色的圈,像一個漩渦的入口。顧辰的表情還是很淡,但他的嘴唇是濕的,上面沾了一點沈亦的唾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抖成這樣。」顧辰說,聲音很低,嘴角微微上揚,像在說一句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笑話。
沈亦沒辦法回答。他的嘴唇在發麻,鎖骨上被吮過的地方在發燙,整個人像一顆被拆開的禮物,包裝紙散了一地,裡面的東西全部暴露在空氣中。
顧辰伸手,把沈亦的釦子一顆一顆扣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很穩,跟解開的時候一樣仔細——第一顆,第二顆,領口重新合攏,鎖骨被遮住。沈亦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移動,那雙手很漂亮,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扣釦子的動作精準得像在做手術。
「該吃早餐了。」顧辰說,語氣跟說明天天氣會很好一樣平常。
他退開一步,把空間還給沈亦。
沈亦靠著椅背站著,沒有動。他需要時間讓自己重新變回一個人。他的嘴唇還在發燙,鎖骨上被吮過的地方像貼了好幾個看不見的暖寶寶,一處一處地燒。他慢慢抬起手,用指腹壓在自己的嘴唇上——軟的,熱的,腫了一點點,像剛被揉過的花瓣。
鏡子裡的人還是那張女孩子的臉,粉底沒花,眉毛沒歪,只有嘴唇上的顏色被擦掉了,剩下一層淡淡的紅——不是唇膏的紅,是被吻出來的紅。他的眼睛在鏡子裡看著自己,亮亮的,像裡面有水在流動。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眼睛很漂亮。
不是因為化妝,不是因為光線,是因為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在裡面看到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厭惡,是別的,像一顆種子剛剛破土,還不知道會長成什麼,但它已經在那裡了。
他放下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點開林逸的對話框。那條「過得好嗎?」還躺在螢幕上,已讀的標記像一個小小的戳記。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最後他只打了三個字。
「我很好。」
按送出。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關上,放回桌上。
窗外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光線穿過窗簾,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更大的光斑。沈亦站在鏡子前面,指腹還壓在自己的嘴唇上,額頭上那一小塊被顧辰碰過的皮膚始終沒有消退它的溫度——像有人在那裡留下了一個印,不是用嘴唇,不是用手指,是用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燙進了他的皮膚底下。
他慢慢彎下腰,把周姐留下的化妝鏡收起來,放到抽屜裡。動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小心,但他知道這面鏡子裡的那張臉,他還會想再看一次。
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