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菜色比中午清淡,幾碟小菜配一碗雞湯,顧辰說護膚課前不要吃太重口味,皮膚會泛油。沈亦乖乖吃完,連平常會挑出來的胡蘿蔔都吞下去了,顧辰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飯後顧辰領著他下到一樓,沒走正廳,拐進一條他沒去過的走廊。這條走廊鋪著淺米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燈光比大廳暗一點,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植物本身的味道。沈亦跟在顧辰身後,拖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像走在棉花堆裡。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暖黃的光從門縫漏出來。顧辰推開門,側身讓他先進去。
房間不大,擺了一張美容床、一面帶燈的化妝鏡、一個小推車,推車上整齊排列著幾排瓶瓶罐罐,標籤全都朝外,像藥局陳列櫃那樣一絲不苟。美容床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穿著米色制服,頭髮綰成低髻,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溫和。
「沈亦對嗎?」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泡過溫水。「我姓周,叫我周姐就好。老闆跟我說過你的狀況,今天我們先做基礎護膚,不急,慢慢來。」
沈亦點點頭,下意識看了顧辰一眼。顧辰已經坐到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翻著平板,連頭都沒抬。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也沒有要插手的意思,只是把自己放在那個角落,像一盞不說話的燈。
「來,先坐下。」周姐拍拍美容床的邊緣。「我們先卸妝。」
「我沒有化妝。」沈亦坐上去,手指扣著床沿。「只有擦隔離霜。」
「隔離霜也要卸喔,這個觀念很好,很多人不知道。」周姐從推車上拿起一罐卸妝乳,擠了兩下在手心搓開,動作很輕地抹上他的臉。「你的膚質偏乾,T字部位稍微出油,是混合性偏乾。藥物的關係對不對?」
沈亦愣了一下。她說「藥物」的時候語氣太平常了,像在說「你今天穿淺灰色很好看」那樣,沒有任何大驚小怪。他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周姐的手指在他臉上打圈,從額頭到太陽穴,從鼻翼到下巴,力道很輕,像在用指尖讀一本書,一頁一頁慢慢翻。沈亦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一點一點鬆開,那些他不知道一直繃著的部位——眉心的、下顎的、眼周的——都被那雙手指溫柔地拆解下來。
「你的皮膚底子很好,只是缺水。」周姐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保濕做足,光澤就會出來。來,我們去洗掉。」
她領他到角落的洗手檯,調好水溫,教他用常溫水沖洗。沈亦彎著腰,水從指縫間流過,混著卸妝乳變成乳白色的液體滑進排水孔。他抬頭看鏡子,臉上什麼都沒有了,素淨得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紙。
回到美容床,周姐開始一步步教他:化妝水要用拍的,不能擦,拍到臉頰感覺涼涼的、皮膚把水分吃進去了才算好;精華液要從下往上推,沿著臉部的紋理,不能逆著來;乳液是最後一道鎖水的步驟,薄薄一層就好,像蓋保鮮膜那樣把前面餵進去的東西全部封住。
沈亦的手很輕,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的,像怕弄壞什麼易碎品。他拍化妝水的時候力道太輕,周姐說「再重一點點,你的臉沒那麼脆弱」;他推精華液的時候手指滑得太快,周姐說「慢一點,讓它吸收,不用急」。
他想起自己以前躲在宿舍床上看美妝影片的時候,那些女生手指在臉上彈鋼琴一樣輕快俐落,他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做到那樣。但現在他的手真的放在自己臉上了,指尖沾著精華液,沿著顴骨往上推,滑過太陽穴,再順著臉頰的弧度往下——不是別人的手,是他自己的。
「很好,就是這樣。」周姐笑著說。「你學得很快。」
沈亦沒有回答,因為他的喉嚨忽然有點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只是在擦乳液而已,明明只是有人在教他怎麼照顧自己的臉,但那種被當成一件值得好好對待的東西的感覺,讓他胸口酸酸的。
他忽然想起林逸。林逸記得他喜歡喝什麼飲料,記得他會肚子痛,會幫他準備紅豆湯和止痛藥。那些溫柔都是真的,但那些溫柔從來沒有碰到他真正在意的地方。林逸看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喜歡,像在看一個還不是女生的東西,一個正在變成女生的東西,一個「快要好了」的東西。
江辰也是。江辰的霸道裡帶著一種急迫,像要在他還沒完全變成女生之前先把他佔住,像怕他被別人搶走,但那份急切本身就在提醒他:你現在還不是,你還在過渡,你還不夠。
他把乳液在掌心搓開,輕輕按上臉頰。
「對,按壓的方式,不要拉扯。」周姐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眼周要更輕,用無名指,力道最小。」
他照做了。無名指指腹點在眼下,一下,兩下,三下,像在親吻自己的臉。
「現在教眼部按摩。」周姐說。「閉上眼睛。」
沈亦閉上眼。黑暗裡,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起來。他聽見顧辰翻平板的聲音停了,聽見沙發那邊傳來輕微的衣物摩擦聲,然後是腳步聲,不重,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最後停在他身後。
他沒有睜眼。
周姐正在講解眼周的穴道位置,說攢竹穴在眉頭內側,魚腰穴在眉毛中間,絲竹空在眉尾凹陷處。沈亦試著聽進去,但那些穴道名稱從他左耳進去右耳出來,一個都沒留下,因為顧辰就站在他身後,他感覺得到。不是聞到味道,不是聽到聲音,是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像被一道很輕的電流通過。
然後一隻手從他臉側伸過來,指尖輕輕撥開他垂在額前的頭髮。
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像在撥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怕驚動底下的漣漪。顧辰的指尖擦過他的額頭,把那些碎髮往旁邊順了順,露出他整張臉。指尖的溫度比他的額頭低一點,涼涼的,像一塊被水沖過的玉。
沈亦沒有躲。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但身體沒有動。他的肩膀沒有縮,脖子沒有偏,呼吸甚至比剛才更穩——但他的心跳不是。心跳先於他的大腦做出了反應,在他胸口裡一下一下撞著,像有人拿著鼓棒在敲他的肋骨內側,悶悶的,很用力,快要被聽到了。
顧辰的手收回去了。腳步聲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向,走回沙發那邊。平板的翻頁聲又響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亦睜開眼睛。鏡子裡,他的臉還在那裡,額頭露出來了,頭髮被撥到兩側,整整齊齊的。他看著那張臉,覺得有點陌生。不是不好看,是那個人的表情太安靜了,安靜到看不出剛才有人碰過他。
「好,今天的課程到這裡。」周姐把用過的化妝棉丟進垃圾桶,從推車上拿起她的包包。「你回去照著這個順序做,早晚各一次。有不舒服或過敏就馬上停,跟老闆說,我再幫你調整產品。」
「謝謝周姐。」沈亦從美容床上下來,腳踩在地毯上,才發現自己的腿有點軟。
周姐跟顧辰點頭打了個招呼,拎著包包走出房間。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和推車上那些瓶瓶罐罐,標籤全部朝外,整整齊齊的。
「走吧。」顧辰放下平板站起來,手插進口袋,朝門口偏了偏下巴。
沈亦跟在他身後,穿過那條鋪著淺米色地毯的走廊,經過那些抽象畫,回到一樓大廳。上樓梯的時候顧辰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沈亦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剛才那隻手撥開他頭髮的觸感,覺得自己的額頭還涼涼的,像那片皮膚變成了另一種材質,更薄的,更容易感覺到風。
六樓走廊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把地毯照得像一片淺淺的沙灘。顧辰停在沈亦的房門前,轉過身來。
「明天早上九點,化妝課。」
「好。」沈亦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了,他沒立刻轉開,而是抬頭看了顧辰一眼。顧辰的表情跟平常一樣,很淡,嘴角沒有特別上揚也沒有特別下垂,但眼睛裡有一點什麼,像水面下正在移動的影子,看不清楚形狀,只知道它在那裡。
「晚安。」顧辰說。
「晚安。」
沈亦推門進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幾秒。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沒有拉上,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塊淺淺的橘色。他慢慢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裡面那個人。
那張臉還泛著一層薄薄的微光,是剛才餵進去的那幾層東西——化妝水、精華液、乳液——疊在一起之後折射出來的光澤,很淺,要仔細看才看得到。他的皮膚摸起來比一個小時前軟,指尖壓下去有一點點彈性,不是乾澀的,是喝飽水的海綿那樣,輕輕按一下就會回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後背濕了一片。不是汗流浹背的那種濕,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從皮膚滲出來的潮氣,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把家居服的後背浸出一片淺淺的水痕。他什麼時候開始出汗的?不是緊張,他確定不是緊張。是顧辰碰到他頭髮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先於他的意識做出了反應——毛孔張開,血液加速,每個細胞都像被喚醒了一樣,用一種他來不及控制的力道回應了那個動作。
他把手從臉頰上移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已經慢下來了,但還是比平常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門。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鼓了一下又落下。沈亦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那張被護膚品餵過、還泛著微光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好像比一個小時前順眼了。不是變漂亮了,是更像他的了。
他伸手關掉鏡燈,房間暗下來。他躺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黑暗裡,額頭上那片被顧辰指尖碰過的皮膚還在微微發熱,像有人在那裡留了一小簇看不見的火苗,不燙,只是溫溫的,持續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