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六樓的窗簾是顧辰挑的,淺灰色,透進來的光被篩過一遍,軟軟地鋪在床單上。他側躺著沒動,肩膀殘留著軟尺貼過的觸感,腰側還記得那幾根手指的溫度。不是痛的記憶,是身體自己記住了,像皮膚底下長出一層新的知覺。
他翻身坐起,赤腳踩在地毯上。床頭櫃上放著一套淺藍色家居服,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雙新的室內拖鞋,絨面的,連標籤都拆好了。沈亦盯著那套衣服看了幾秒,伸手摸了一下布料——軟的,棉質,領口沒有標籤,被人事先剪掉了。
他脫下睡衣,套上家居服。肩線剛好落在該落的地方,袖口不會太長,褲管也不會拖地。他站在鏡子前側身看了一下,腰部的布料貼著身體,沒有多餘的鬆垮。顧辰量的那三個數字,一夜之間變成了穿在身上的東西。
他走出房門的時候,顧辰已經在走廊上了。
走廊的燈是暖黃色的,顧辰背靠牆站著,手裡端著一個木質託盤。他今天穿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託盤上放著一碗燕麥粥、一杯溫水、兩顆藥丸——一顆淡粉色,一顆白色。旁邊還有一小碟切好的蘋果,擺得整整齊齊。
「醒了?」顧辰抬眼看他,語氣很輕,像這句話已經等了幾分鐘,但一點也不急。「第一餐,進來吃。」
沈亦側身讓他進房。顧辰把託盤放在小餐桌上,拉開椅子,下巴朝椅面點了一下。沈亦坐下來,視線落在兩顆藥丸上。他認得那顆淡粉色的,是自己吃了快兩年的雌激素,但顏色比以前的淺了一點。白色那顆他沒見過,小小的,圓圓的,看起來無害。
「粉的劑量減三分之一,白的補鈣的。」顧辰在他對面坐下,雙腿交疊,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在開一場很認真的會議。「你之前吃的量太大了,身體來不及吸收,都排掉了。浪費,又傷肝。」
沈亦拿起那顆粉色藥丸,指尖轉了轉。「你怎麼知道我之前吃多少?」
「抽血報告昨天出來了。」顧辰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唸菜單。「雌激素濃度偏高,肝指數偏高,體脂偏低。你這樣吃下去,胸部還沒長到你要的樣子,肝會先出問題。」
沈亦的指尖頓了一下。他把藥丸放進嘴裡,灌了一口溫水嚥下去,再拿起白色那顆,也吞了。喉結滾動了兩下,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燕麥粥。
粥是鹹的,裡面有切得極細的雞絲和一點點薑末。溫度剛好,不會燙舌頭,也不會涼到胃裡不舒服。他吃了兩口,才發現自己很餓。昨天晚餐顧辰送來的東西他也吃完了,但那時候緊張,沒吃出味道。現在舌尖嚐到薑的暖,胃裡跟著熱起來,身體像被從裡面點亮了一小盞燈。
「你在心語的時候,作息是什麼?」顧辰問他。
沈亦吞下一口粥。「下午兩點到凌晨兩點。中間休息兩個小時。」
「吃飯呢?」
「有空就吃。」
「有空就吃。」顧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陳述事實,但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像這四個字是什麼不合規格的東西,需要退回去重寫。
「現在不用了。」沈亦低頭又舀了一勺粥,聲音悶悶的。「你說了算。」
顧辰沒接話。沈亦抬起眼,發現顧辰正看著他,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接近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滿意,像在看一件按進度推進的工程,進度條剛好走到他預期的位置。
「吃完。蘋果也要吃。」顧辰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中午十二點吃飯,下午三點我來接你。樓下有個房間,我帶你去。」
「做什麼?」
「教你怎麼站、怎麼走。」顧辰走到門邊,回頭看他一眼。「你的肩膀一直縮著,久了會駝。藥要進去,肌肉要先鬆開。」
門關上之後,沈亦慢慢把蘋果吃完,一片一片咬得很細。他把碗和杯子放回託盤上,去浴室刷牙洗臉。鏡子裡的人穿著淺藍色家居服,嘴唇被粥的熱氣蒸出一點血色,鎖骨上已經看不見前幾天被江辰弄出的痕跡。他湊近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的皮膚——好像比昨天亮了一點,也可能只是光線。
他回到房間,打開衣櫃,想把從心語帶來的衣服掛好。行李箱打開之後他才發現,裡面有一半空間塞的不是他的東西。三個收納袋,分別裝著內衣褲、襪子、兩件新的睡衣。內衣褲是淺灰色和白色的,棉質,車線細緻,尺寸標籤被他翻過來看——是他穿的尺寸。不是大概,是剛剛好。
沈亦蹲在行李箱旁邊,耳朵慢慢燒起來。他把內衣褲疊好,放進抽屜最裡面那層,動作很輕,像在收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抽屜推回去的時候,他抿著嘴唇,臉頰的熱度還沒退。
他想起顧辰那句「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了」。當時聽起來像宣告,現在回想起來,更像一份詳細的工作清單——這個人要管他吃什麼、穿什麼、站什麼樣子、走什麼樣子,連內褲的尺寸都算進去了。
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裡剩下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進該放的地方。手機被他放在桌上,螢幕朝上,他經過的時候,畫面突然亮了。
林逸。
他停下來,看著那兩個字在螢幕上跳。訊息預覽只顯示一行:「過得好嗎?」
三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標點。沈亦站在桌邊,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沒按下去。他想起林逸給他送便當的樣子,想起那碗紅豆湯,想起林逸說「你別走」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那些記憶都還在,但像隔了一層玻璃,看得見,摸起來是涼的。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三點,顧辰準時敲門。
沈亦跟著他走樓梯下到三樓,走進一間他沒去過的房間。房間不大,鋪著淺木色地板,正中央放著一張躺椅,深灰色絨面,椅背傾斜的角度很低,旁邊立著一面落地鏡。角落有一盞暖色立燈,光線調得很暗,牆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幅極簡的線條畫。整個空間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設計來讓人軟下來的容器。
「躺上去。」顧辰指向那張躺椅。
沈亦脫了拖鞋,躺上去。椅面比想像中軟,背部陷進去,膝蓋下方有弧度託著他的腿。他看著天花板,聽見顧辰走到他身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
「閉眼睛。」
他閉上。黑暗裡,其他的感官變得很清楚。他聞到顧辰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精混著一點木質調的氣味,很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顧辰的呼吸,兩道聲音的節奏不一樣,他的比較快,顧辰的又慢又穩。
指尖落在他肩頸交界的凹陷處。
沈亦的睫毛顫了一下。顧辰的拇指壓進那塊軟肉,力道不輕,沿著筋膜的紋理慢慢往上推,推到後頸的髮際線再退回來。一圈,兩圈,第三圈的時候沈亦感覺到自己肩膀裡面有個地方鬆開了,像一條繃了很久的橡皮筋突然斷掉,痠軟的感覺沿著脊椎往下流。
「這裡很緊。」顧辰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你平常都縮著肩膀,藥走到這裡就堵住了。」
拇指移到鎖骨內側,沿著骨頭的弧度往外推。沈亦的下巴不自覺往上抬了一點,喉嚨暴露在天花板下方,像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交出去。顧辰的指尖在鎖骨中段停下來,用指腹輕輕畫圓,一圈一圈地揉,把那條細細的骨頭底下的肌肉一點一點碾開。
沈亦的呼吸變淺了。不是因為痛——顧辰的手一直很有分寸,力道剛好卡在痠和痛的交界,再多一分就會縮,少一分就沒感覺。他變淺是因為那雙手的位置。鎖骨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林逸碰過,江辰碰過,每一次都帶著慾望的暗示。但顧辰的觸碰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挑逗,是作業。精準的、剋制的、有目的的作業。
這反而讓他更不知所措。
「翻過去,趴著。」
沈亦翻身趴下,臉側貼在椅面上。顧辰的手從肩胛骨開始,沿著脊椎兩側的肌肉往下推。推到中段的時候,沈亦的後背不自覺拱了一下——那裡有一塊肌肉硬得像石頭,顧辰的拇指一壓下去,痠麻感直接竄到腰。
「這裡。」顧辰低聲說,語氣像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他加重力道,用掌根壓住那塊肌肉,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沈亦的牙關咬緊,又鬆開,又咬緊。痠感很強,但痠完之後有一股暖流漫上來,像冰塊化開變成溫水,沿著肋骨往兩側擴散。
顧辰的手繼續往下,來到腰側。他的手掌包住沈亦的腰,拇指壓進腰眼的位置,力道比剛才又重了一點。
「你這裡太緊了。」顧辰說,聲音離他的耳朵很近。「腰太緊,骨盆會歪,走路重心不對,腿型也會跟著變。你一直覺得自己骨架粗,其實是肌肉用錯力。」
沈亦沒睜眼。他的臉埋在椅面上,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熱氣悶在絨布裡又反彈回自己臉上。顧辰的拇指往更深的地方揉進去,找到一條筋,沿著它的走向慢慢推開。沈亦的腳趾蜷了一下,小腿不自覺往上抬,又放下。
「放鬆。」顧辰說。不是命令,是提醒,像在教一個小孩子騎腳踏車。
沈亦試著放鬆,但放鬆太難了。他這輩子都在用力——用力把自己藏起來,用力讓聲音不要太尖,用力讓走路不要太扭,用力吞那些藥,用力忍那些目光。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按在椅子上,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拆開,然後被告知:你可以不用力。
顧辰的手從腰側移開,換到另一側,重複同樣的動作。沈亦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深,身體像被浸進溫水裡,四肢的力氣一點一點流失,連指尖都懶得動。他不知道自己這樣趴了多久,只知道顧辰的手停下來的時候,他的後背還在發熱,像被太陽曬過的沙灘,熱度一層一層往皮膚深處滲。
「好了。起來,站到鏡子前面。」
沈亦慢慢爬起來,腿有點軟,踩在地板上的感覺像踩在雲上面。他走到落地鏡前,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了,臉頰泛紅,家居服的領口歪了一邊,露出半截鎖骨。他的眼睛水水的,像剛睡醒,又像剛哭過,但沒有哭過的狼狽,只有一種被徹底放鬆之後的茫然。
顧辰站在他身後,兩人的視線在鏡中交會。
「站直。」顧辰說。沈亦挺了挺背。「不是這裡。」顧辰的手掌貼上他的下腹,輕輕往內推。「這裡收。肩膀放下去。」
沈亦照做。鏡子裡的身體線條變了,腰的弧度更明顯,胸口的線條往前微微撐起,肩膀不再聳著,鎖骨的線條被拉長了一點。他盯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那個人好像比昨天好看了一點,或者不是好看,是順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擺在對的位置上,不再互相打架。
「以後每天下午這個時間,下來三十分鐘。」顧辰說。「先鬆肌肉,再練體態。下禮拜開始,我幫你排了護膚課跟化妝課,老師會到俱樂部來教,你在這裡上就好。」
沈亦轉頭看他。「護膚課?」
「你的皮膚偏乾,藥吃久了會更乾,不保養容易長細紋。」顧辰說得很理所當然,像在交代明天的天氣。「化妝課先學基礎的,粉底、眉毛、唇彩。你五官本來就秀氣,不用濃妝,學會修飾就好。」
沈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回去。他轉回去面對鏡子,看著鏡中那個穿著家居服、頭髮亂糟糟、臉頰還泛著紅的人。那個人要學化妝了。他要學怎麼在自己臉上畫眉毛、塗口紅。這件事他偷偷在網路上看過很多次影片,一個人躲在宿舍床上,戴著耳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現在有人把它排進了他的日程表,夾在體態課和晚餐之間,像喝水一樣平常。
「回去了。」顧辰走到門邊,替他拉開門。「六點吃飯,不要遲到。」
傍晚,沈亦回到六樓房間。他站在鏡子前面,側過身,看著自己的腰線。顧辰說得對,肌肉放鬆之後,腰的弧度真的順了一點。不是瘦了,是形狀變了,像被一雙手重新捏過,把歪掉的零件扳回原位。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側,那裡還殘留著顧辰掌心的溫度,熱熱的,像一個還沒散乾淨的掌印。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一次。他走過去,翻過來看——還是林逸。沒有新的訊息,只有下午那三個字還躺在那裡,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已讀」標記。他忘記自己什麼時候按到的。
「過得好嗎?」
沈亦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重新翻回去,螢幕朝下。
門外傳來顧辰的聲音,不輕不重,隔著門板傳進來,像被棉花包過一樣柔軟:「吃飯了。」
「來了。」沈亦應了一聲,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輕快。他走到門邊,打開門,走廊的暖黃燈光湧進來,顧辰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下巴朝他點了一下,轉身往樓梯走。
沈亦跟在後面,關上門。
房間空下來。鏡子靜靜地立在牆邊,映著那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床、那張被推到定位的椅子、那個抽屜裡整齊疊好的內衣褲。窗簾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在輕輕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