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親自走進馬廄對面那間房。
管家把鐵箍擦得發亮,銅環新打的,皮圈上的字還沒沾過汗。那女人被押在牆角,手還綁著,金頭髮黏在臉頰上,嘴裡塞著破布。她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眼裡那點恨意開始抖,但她沒哭。我把破布扯出來,她立刻張嘴往我手上咬。我沒躲,讓她咬。她的牙磕在我指節上,像咬一塊石頭。我另一手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
「聽不懂,沒關係。」我用那口蹩腳的母語說,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妳現在是我的。聽懂沒有?」
她聽不懂。但那不重要。我讓管家把她拖進馬廄,綁上那張老舊的木桌。她開始尖叫,那聲音尖得像被刀子捅進喉嚨,穿透整個馬廄,驚得棕馬在隔壁踢了板牆。我沒停。烙印燒紅的時候,她看見那塊鐵,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繩子勒進她手腕上的肉裡,她瘋狂地掙扎,嗓子叫破了變成嘶啞的氣音。我把「奴」字按上她左臀,皮肉滋滋作響,她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我站在桌邊,看著她癱軟的身體,心裡沒有半點波動。這只是第一步。
醒來後她繼續叫。穿乳環時叫,穿陰核時叫,被冷水潑醒時叫。那聲音在馬廄裡撞來撞去,像一頭困獸在籠子裡撞得頭破血流。我坐在旁邊的木箱上,蹺著腿,看著她。她跟那匹母畜完全不一樣。那匹母畜第一次穿環時,咬著嘴唇,眼淚淌了一臉,但喉嚨裡擠出來的是悶哼,不是尖叫。她的眼睛在痛到極點的時候,會出現一種奇怪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樣的表情,直直望著我,好像在那個瞬間,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這個女人不是。她看著我的眼神裡只有想殺了我的恨,和想逃的恐懼。沒有一絲那種東西——那種我後來才知道叫做「依附」的東西。
三天後,我把她吊上馬腹。
我騎在馬背上,低頭往下看。她被皮繩吊在棕馬肚下,四肢綁得死死的,腿間的銅環墜著鈴鐺,在馬步裡叮噹響。棕馬邁開步子,馬陽物頂出來,她開始尖叫。那叫聲跟當初那匹母畜完全不一樣。那匹母畜第一次被吊上去的時候,也叫,但叫的是悶在喉嚨裡的、混著喘息的聲音,身體會本能地試著配合馬步,腰會塌,腿會張,像溺水的人學會浮水。這個女人不會。她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全身僵硬地彈跳、痙攣,嗓子叫到裂開,眼裡只有狂亂的、對死亡的絕對抗拒。她沒有塌腰,沒有在馬莖頂入時試著去迎合,更沒有在停馬時把臉貼在馬腿旁,用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往上望我,啞聲喊一句主人。
我扯住韁繩,棕馬停下。馬廄裡忽然靜下來,只剩她破碎的喘息和鈴鐺的餘響。我翻身下馬,蹲下去看她的臉。她滿臉鼻涕眼淚,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淌。她瞪著我,那眼神像兩把刀子,恨不得把我剁碎。我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她往我手上吐了口血唾沫。
我鬆開手,站起來。管家站在門口,等我發話。
「拖下來。」我說。
隔天早上,管家來報,說那女人在角落咬斷了自己舌頭,死在血泊裡。眼珠瞪著門口,死不瞑目。我聽完,連眼皮都沒抬,讓人把屍體拖出去餵狗。
第二個是邊境村落裡搶來的俘虜。我讓管家把她洗乾淨,關進同一個房間。這次我調整了手法。我不急著上烙印,先給她吃飽,給她蓋氈毯,甚至在深夜端著溫水進馬廄,親手擦掉她腿間的血漬。我模仿著記憶裡所有的細節——那些我對那匹母畜做過的事,那些我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後來才發現她全記在心裡的事。
一個月後,這個女人學會了跪下,學會了張開腿,學會了在聽到靴聲時主動伏低身子。她的身子被我磨軟了,銅環掛在乳尖上,鈴鐺隨著她跪下的動作輕輕響。那聲音很像。很像。
但有一天傍晚,我蹲下身,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她順從地仰起頭,眼珠對上我的視線。我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那不是她。
這雙眼睛像兩顆磨光的黑玻璃,沒有恨,沒有恐懼,也沒有任何我認得的東西。她看著我,像看著一道牆、一根柱子、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她的順從是死的。她會跪,會張腿,會含,會吞,但她做這些的時候,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那匹母畜在疼痛中望向我時的那種東西——那種把自己整個生命砸進我懷裡的、病態的、灼熱的依附。
我鬆開手,她的頭重重砸在草堆上,像一袋米。她沒有反應,只是趴在那裡,眼睛仍然空洞地望著虛無。
「滾。」我說。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馬廄裡換過一個又一個女人。有的在第一次掛載時就休克死了,腿間的鈴鐺還沒來得及響就斷了氣。有的發了瘋,用指甲把自己的臉抓爛,嘴裡反覆喊著我聽不懂的話。有的變成了活著的肉塊,會呼吸、會吞嚥、會在被碰觸時張開身體,但那雙眼睛永遠是空的。我試過不同的手法,不同的順序,不同的力道,不同的溫度。我把記憶裡每一個細節都挖出來,像拼一塊碎掉的瓷器,一片一片照著原樣黏回去。但拼出來的東西永遠不對。
我終究明白了。
那匹母畜不是被磨出來的。她不是被打碎之後重組成的。她是她自己碎掉之後,用碎片的稜角死死卡進我這塊石頭裡,卡得那麼緊,緊到拔不出來。那不是馴服,那是她選擇了我。在每一次疼痛裡,在每一次屈辱裡,在每一次我以為她會垮掉的時候,她都用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望著我,用啞掉的嗓子喊我主人,然後把自己再往我手心裡多塞一點。是她主動把自己交出來的。
這些女人不會。她們可以被馴服,可以被磨碎,可以變成木偶、屍體、瘋子,但她們不會在那個瞬間——在那個最痛、最屈辱、最應該恨我的瞬間——用那種眼神望向我。
深夜,馬廄裡點著一盞油燈。地上跪著第六個女人,四肢被皮繩固定,脖子上戴著那條烙著「鐵牛的母畜」的寬皮圈。我走上前,單膝跪在泥地上,粗糙的手指扣住她下巴,逼她仰起頭。
「看著我。」我的聲音很低,帶著不可違抗的命令。
她身子劇烈地發抖,眼淚混著泥塵流下來,眼神在燈影裡晃動,裡頭充滿了求生與討好的惶恐。那是真的恐懼,真的想活,真的願意做任何事來換我一絲滿意。
但那不是她。不是那匹母畜在荒坡上,被吊在馬腹下,滿臉是汗,嘴唇發白,卻在停下時顫著聲說「是主人的母畜」的那種眼神。
我死死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燈油燒得嗶剝響,女人的眼淚滴在我手指上,溫熱的。我眼裡最後一絲期待,在那一滴淚的溫度裡,徹底熄了。
我鬆開手,站起來。那女人伏在地上,不敢動。
我轉身走出馬廄。外面夜風很大,吹得廊下的舊風鈴叮叮響。那聲音還是那樣,細細碎碎的,像她從前趴在草堆上,銅環上的鈴鐺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的聲響。我站在廊下,把手腕上的舊皮繩勒緊,勒到脈搏在繩子底下突突地跳。
馬廄裡傳來那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不對。不對。全都不對。
我忽然想起那匹母畜最後一夜,躺在我床上,斷肢裹著白布,銅環上的鈴鐺輕輕響。她望著我,用那種我這輩子再也看不到的眼神,啞著嗓子說:「主人。」然後她把臉蹭進我懷裡,像一頭終於找到窩的牲畜,安安心心地閉上眼。
我站在風裡,把那條舊皮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攥在手心。毛扎扎的觸感,還是她斷肢蹭在我肋下的感覺。但那個蹭我的人,已經埋在馬廄的草堆底下了。
我把皮繩重新纏回腕上,纏得很緊,緊到指尖發麻。
「把裡面那個拖走。」我對廊下說。管家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燈,臉藏在陰影裡。
「將軍,關哪裡?」
「隨你。」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卡榫空出來。」
管家應了聲是,端著燈往馬廄走去。燈光照進門框,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我站在廊下,聽著風鈴叮叮響,聽著管家在馬廄裡解繩子的聲音,聽著那個女人被拖出來時膝蓋刮在泥地上的聲響。
沒有鈴鐺聲。那女人脖子上的皮圈沒有鈴鐺。我從來沒給她們掛過鈴鐺。
我轉身回屋。枕頭底下的皮圈還在,上面「鐵牛的母畜」的字樣已經被汗漬浸得模糊。我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一下。什麼味道都沒有了,只剩舊皮革的酸味。我把它塞回枕頭底下,坐在床沿,兩手撐在膝蓋上,盯著面前那塊空地——那塊從前放鐵架的地方。
鐵架還在角落,卡榫空空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我躺下去,閉上眼。風鈴還在廊下響,叮叮,叮叮。那不是她的鈴鐺,她的鈴鐺更沉一點,更啞一點,響起來的時候像她趴在我身上喘氣時,銅環撞在我胸口的聲音。
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她。
我已經試過了。六次。每一個都失敗了。她們缺的不是手,不是腿,不是那頭金髮或白皮膚。她們缺的是她在疼痛裡望向我時,眼睛最深處那一點微微發亮的、像火星一樣的東西。那點東西,我親手燒光了,埋在馬廄的草堆底下,再也挖不出來了。
我睜著眼躺到天亮。廊下的風鈴響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