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起身,沒叫管家,自己把枕頭底下的皮圈摸出來,用濕布一點點擦。皮圈上的字已經被汗漬浸得模糊,但我還是順著筆畫擦,像擦一塊牌位。擦完了,我把鐵箍也擦了一遍,卡榫裡積的灰摳出來。馬腹皮索掛在床柱上,我取下來,在掌心裡捋了又捋,直到每一根毛刺都服服貼貼。
「跪下。」我對著空皮圈說。
屋裡沒人。廊下的風鈴響,叮叮,叮叮,不是她的鈴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在嘲笑我。
「跪下。」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更沉,像是她還在,斷肢撐著地,銅環上的鈴鐺輕輕一響。
沒有回應。空氣裡只有舊皮革的酸味。我把皮圈舉到眼前,看著那個「母」字中間被汗浸得發黑的地方,忽然覺得那像她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我把它按在鼻子上,用力吸了一口,什麼都沒有了,只剩酸。我還是吸,吸得肺裡發疼,像要把那點已經散盡的氣味從皮革纖維裡硬拽出來。
我出門巡營,沒騎馬。馬廄對面的房間已經空了,管家把那女人拖走了。我路過馬廄時,腳步停了一下。草堆還在,上面落了新灰。我聽見鈴鐺響,很沉,很啞,像她趴在我身上喘氣時銅環撞在我胸口的那種聲音。我轉過頭,馬廄裡空空的,只有棕馬在槽邊嚼草,尾巴甩著。
「將軍。」一個士兵跑過來,手裡捧著什麼。
我低頭看,是一條斷了的皮繩,上面沾著泥。
「哪來的?」
「南邊圍欄下撿的,像是……像是從馬廄裡跑出來的。」
我接過來,手指一收,皮繩上的泥蹭了我滿手。我盯著那個士兵,他額頭冒汗,眼睛不敢看我。
「誰讓你碰的?」
「屬下、屬下只是……」
「拖下去,鞭二十。」我說。馬廄裡的東西不是隨便什麼手都能碰的。她的東西,更不是。
午後軍議,幾個將官站在沙盤前,等我的命令。我盯著沙盤上的山道,忽然覺得那地形像她的背,脊骨一路凹下去,臀上的「奴」字烙在山腰的位置。我伸出手,在沙盤上摸了一下,沙粒從指縫漏下去,細細的,像她最後那晚掉在我掌心裡的斷髮。
「騎兵隊。」我說。
「在。」
「明日起,行軍速度改成每刻鐘慢半裡。」
一個老將愣了一下:「將軍,這……會誤了合圍的時辰。」
「馬腹下有人。」我說,「太快了,她會昏厥。」
滿堂靜下來。他們互相看了看,沒人敢再說話。我聽見鈴鐺響,叮叮,叮叮,很輕,像她銅環上的鈴鐺在風裡晃。我抬頭看,屋頂沒有鈴,只有梁上掛著一盞舊燈,燈穗子晃了晃。我把手收回來,沙粒黏在指節上,怎麼也拍不乾淨。
「都聽清了?」我問。
「是,將軍。」他們齊聲應,聲音裡夾著一種我熟悉的怕。
夜裡我回到主屋,把皮圈、鐵箍、皮繩一字排開在床沿。我點上燈,用軟布擦那鐵箍上的銅綠。擦著擦著,我聽見她在身後爬,膝蓋蹭在地磚上,沙沙,沙沙。
「主人。」她的聲音又啞又輕。
我猛地回頭。屋裡空空的,只有燈影在牆上晃。我站起來,走到鐵架前,卡榫空空的,像一張張開的嘴。我伸手去摸,鐵是涼的,涼得像她死時,馬廄空氣的溫度。
「過來。」我對著空氣說。
沒有回應。我攥住鐵箍,往自己手腕上套。那鐵箍太大,圈不住我的手腕,滑下去,砸在地上,「當」的一聲。我蹲下去撿,指尖發麻。我把皮繩纏上腕子,纏得很緊,緊到指甲蓋發紫。我想讓她回來,哪怕只是鈴鐺響一下。
可什麼都沒有。風鈴還在廊下響,叮叮,叮叮,那不是她。我跪下來,額頭抵住鐵架冰冷的邊沿。我這輩子沒給誰下過跪。可現在我跪著,對著一個空鐵架,對著一個不會響的鈴鐺。我閉上眼,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裡突突地跳,斷斷續續,一下一下,像我想像中她死前最後那口氣。
「回來。」我說。鐵架沒有回聲,地磚冷得發硬,壓得我膝蓋骨生疼。我把額頭往鐵架上撞了一下,不重,就一下。銅鈴聲沒有來。她沒有來。我抬起頭,看見燈影裡那個空皮圈,像一截被割下來的喉嚨,靜靜躺在床沿。我爬過去,把它攥在手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我把皮圈套在自己脖子上,扣到最緊。皮革抵著喉結,每吞一口唾沫都像有人掐著我。我跪在地上,等著那陣鈴鐺再響。等了一整夜,只等到廊下的風鈴叮叮地晃,和她的一點都不像。天快亮時,我解下皮圈,放回枕頭底下,然後把手腕上的皮繩又緊了一圈,緊到脈搏突突地跳,像她還在我懷裡,斷肢一下一下蹭著我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