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天巡營時,營帳外有風。士兵列隊,旗子打在旗桿上,啪啪作響。我把刀柄上那顆銅鈴取下來,扔進懷裡。一個將軍腰上不該掛會響的東西,那是她的鈴聲,不是我的。
我照常巡視,照常訓話,照常看那些年輕士兵操練。但我發現自己會突然轉頭。不是一次,是好幾次。每當有馬從營帳後頭走過,每當有鐵器刮過石地,我就會以為聽見那些碎鈴。銅鈴的聲音細,像螞蟻爬在耳膜上。她活著的時候,那聲音跟著她的呼吸、她的爬行、她在馬腹下被撞得發顫的每一寸皮肉。現在她不在了,那聲音反而更常出現。
有士兵來報,說東角馬欄有匹母馬夜裡流了胎。我嗯一聲,讓獸醫去看。心裡想的卻不是馬。我站直身子,往馬廄方向望了一眼。那扇矮門半掩著,風灌進去,裡頭黑黑的,什麼都沒有。我冷笑一聲,不知道自己笑什麼。
隔天下午,我進了馬廄。草堆上的痕跡還在,凹下去一個人形。我用靴尖踢了踢那些乾草,塵屑飛起來,嗆得我喉嚨發癢。棕馬在隔間打著響鼻,黑馬早送走了。我走過去,棕馬把頭伸過來,鼻子蹭我手腕。我摸牠的鼻樑,濕涼濕涼。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被綁在木桌上的時候,兩條腿被掰開,腳踝吊在桌角的鐵環裡。那時她怕,全身繃得像弓,嘴裡含著黑馬的陽物,喉嚨裡嗚嗚咽咽地叫。我把她的頭往下一按,她嗆得眼淚鼻涕一起流。我站在她後面,扶著她的臀,對她說:「這就是妳以後的日子,母畜。」
我不是懷念她。那時候,做那些事情,是在製一件器物。一個異族女人,被懲罰,被撐開,被逼著學畜生的姿態,最後學會了主動塌腰。這就像打鐵:第一槌下去,鐵是死的;火候到了,再補幾槌,鐵就開始變形。到了後面幾次,她會自己把臀往馬腹下送。那時候她眼裡已經沒有怕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隨時會碎的溫順。那層溫順,是我一槌一槌敲出來的。
我走到綁馬的木桌旁,手掌按在桌面上。木板冰涼,上面有經年的汙漬和結塊的毛。我低頭看,桌縫裡還嵌著一小截斷掉的麻繩,繩尾散開,毛扎扎的。我捏起那截繩子,在手指上繞一圈,用力一勒,繩子嵌進指節,留下一道白印。然後我把它丟回桌上。
出馬廄的時候,我沒有回頭。天色暗了,僕人把廊下的燈點起來。燈火一盞一盞,映在濕地上,像一排被踩碎的光。我走回主屋,開了門,坐到床沿。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縫裡蟲子爬過的聲音。我躺下,耳邊又響了。先是鈴,叮,叮,很短。接著是她的喘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像斷斷續續的哨子。我閉上眼,眼瞼後頭浮出她臉上的汗,沿著鼻樑流下來,流到嘴裡。我聽見她叫「主人」,叫得很小聲,像是在跟自己的呼吸打架。我翻個身,想把繩子抓在手裡。手腕上空的——皮繩還在,我忘了。我把它扯下來,纏在床柱上,結果勒得太用力,手掌麻了半邊。
我忽然坐起來。
屋裡什麼都沒有。枕頭底下,皮圈還在,硬硬地壓著。我沒有拿它。我只是盯著書房的門。門半開,鐵箍掛在那面牆上,映著窗外淡淡的月光。她最後那些日子,就鎖在那裡,像一件放回架上的器皿。那時我坐在她身上喝茶,覺得這東西終於妥帖了,不再亂動,不再亂叫。我花了多少時間把她壓成那個形狀?從馬廄到獵場,從那一聲「是主人的母畜」,到她親口說「母畜有洞就夠了……會搖、會叫、會求主人插進來,就夠了」。這些話都是她在我手裡一點一點說出來的。
我站起身,走到書房,摸那鐵箍。鐵是冷的,卡榫還張著,像一口沒合上的嘴。她的手,她的腿,她的斷肢,都在這上面鎖過。我手指扣進去,轉了半圈,喀嗒一聲。
這就是她留下來的東西。鐵的,空的,精準的。
我突然想,這屋子裡還能不能再填一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後頸的汗毛就豎起來。我回到床前,穿上靴子,在屋裡走了一圈。不是為了找什麼,是為了聽自己的步子落在地上,防止那些聲音又往耳朵裡鑽。結果我還是聽見了。那鈴聲細得像從牆裡滲出來的,一下一下,不規則,像有人沿著牆根爬。我停下,它就停。我抬腳,它又響。我罵了一句幹,把靴跟往地上一磕,聲音才碎掉。
隔天一早,我讓管家去辦一件事。邊境新來那批俘虜裡,有兩個異族女人,年紀都不大,一個紅頭髮,一個金頭髮。我告訴管家,把金頭髮那個留著,送到府裡來。管家問我要不要洗乾淨、關哪間。我想了一瞬,說:「先關馬廄對面那間。」管家愣了愣,但沒敢多問,領命去了。
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那匹母畜死了,這片莊子裡太安靜了。我是將軍,我習慣在寂靜裡聽得見一件活的東西在等著我,哪怕她只是趴在地上,斷肢貼著土,喉嚨裡擠出一聲「主人」。我身邊沒有那種東西了。我不是在找她,我是在找一個能逼近她的空位。
黃昏時,管家把人帶進來了。金頭髮,白皮膚,個子比她高些。那女人被押著,手反綁,褲腿上全是泥。她抬頭拖我一眼,那眼神我認得,是恨,是野的,是還沒被折斷的骨頭在眼裡直戳出來。我站在階上,盯著她看了很久。她沒哭,沒叫,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管家問:「將軍,今晚先關著?」
我點頭。那女人被拖下去,腳後跟在石地上刮出聲響。
我站在原地,聽她一路被拖遠。沒有鈴鐺聲。她有腿,有手,有完整的胳膊。她的腳踩在地上,不是用膝蓋爬;她的步子是蹬著的,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不屬於這座府的力氣。我心裡那根弦輕輕一顫,然後又沉下去。
我回了屋。枕頭底下的皮圈還在,手腕上的皮繩又纏了回去。我坐在桌前,倒酒。杯裡的酒盪了一圈,平靜下來。我看著杯底那一小片晃動的光,心想:也許下一個,我還能再磨出一件。但如果磨不出來呢?
我沒往下想。屋外,風又吹起來了,那舊風鈴叮叮地響。我放下杯子,走到窗前。天邊最後一線光被山吞掉,整個院子暗下來。管家走過廊下,手裡點著燈。那燈光照見馬廄的門,一閃而沒。
「明天,把那些鐵箍擦乾淨。」我對外頭說了一句,不知道說給誰聽。管家在廊下應:「是,將軍。」
我把窗關上。風鈴停了。屋裡又靜得發聾。我坐下,慢慢把纏在腕上的舊皮繩勒緊。那毛扎扎的觸感,像她最後一次被我抱上床時,斷肢蹭在我肋下的感覺。我閉上眼,腦子裡閃過那個金髮女人恨極了的一雙眼睛。我忽然笑了,笑得的很輕,像對自己宣判。
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她。
但我還想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