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有一隻完美的母畜,不,她現在依然是。
她死在一個飄雨的黎明。我從營帳回來,靴上的泥還沒刮,粗使婆子就抖著嗓子說人沒了。我走進馬廄,看見她躺在那堆乾草上,四肢斷端的鐵箍還扣在鐵架卡榫裡,像平常一樣等著我。只是胸口不起伏了。我蹲下去,探她鼻息,沒有。翻她眼皮,瞳孔散了。她嘴角掛著一絲乾掉的口水,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痛苦的平靜,就是,沒了。
大夫說是軀體衰竭,舊傷反覆發炎,內臟早就不行了。我聽完點點頭,讓他走。然後我把她頸上的皮圈解下來,在手上掂了掂。皮圈還溫著,上頭的烙字「鐵牛的母畜」沾了一層她脖子上的油脂。我把皮圈摺好,塞進懷裡。鐵箍我讓婆子拆了,留著——反正拆不拆她都不會再用了。
粗使婆子問我要不要裹張草蓆。我說不用,就這樣抬。兩個婆子把她從鐵架上拆下來,斷肢上的鐵箍磕在木頭上,悶悶響了一聲。我聽在耳裡,像她從前被馬頂到底時哼出來的那種悶哼。然後她們打算把她抬到後山,但我說就在這埋了吧,在她一直待的地方,我讓她們挖了洞把她放進去。沒立碑,在那個位置蓋上她一直躺著的乾草堆。那截纏在她上臂的黑馬舊皮繩,我沒埋。我解下來,纏回自己手腕上。皮繩邊緣磨得起毛,有她斷肢的體溫和汗味。
回府的時候雨剛停。我洗了手,坐回書房處理公文。副將進來報告巡營的事,我說照舊。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我把筆蘸飽墨,繼續寫。
到了晚飯時間,侍女端來飯菜,照常擺了一副空碗筷。我沒吭聲。吃完,她收走空碗筷的時候,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跪下。我揮手讓她出去。她知道我不是會為一雙筷子動怒的人。她怕的是別的,我也知道。但她不懂,我沒生氣,我只是在想,平常這個時候,我該去馬廄了。
第一天,我沒去。第二天也沒去。第三天,副將說馬廄裡那匹棕馬不太吃料,粗使婆子不敢進去餵。我說我去。
馬廄裡很暗。乾草堆還攤在那兒,被她身體壓出一個凹槽。凹槽邊上散著幾根金髮,是她斷肢蹭掉的。我站在那兒看了一陣,然後走過去,彎腰撿起一根,放在掌心裡。很細,很軟,髮尾分岔。我把它撚成一團,丟回草堆裡,然後轉身去餵馬。
棕馬看見我,打了個響鼻,沒過來。我把料倒進槽裡,拍牠脖子。牠低下頭吃,我靠在柵欄上等。等著等著,我低頭往馬腹底下看了一眼——空的。只有蹄子踩過的泥地。我收回視線,拍了拍手上的麩皮,走出馬廄。
這是第一次。那時候我還不太在意。只是覺得少了個東西。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點兵、巡營、批公文。副將說軍營裡有些兵在傳——說將軍那頭洋母畜沒了,問要不要再弄一個。他說營裡幾個俘虜裡有年輕的,可以挑。我沒回應。他閉嘴了。
我沒想再要一個。不是因為捨不得,是沒有那個必要。她是我跟人販子買的,用了一年多,該試的姿勢都試過了,該掛的馬也掛過了。她斷手斷腳之後,用起來反而更方便,不用綁,直接扣上鐵箍就能掛。我本來打算再打磨一陣,看能不能讓她學會用嘴接我射出來的東西,但她沒撐到那時候。說到底,就是個器具。器具壞了,換一個就是。但這件器具的製程太長,從穿環到烙字到截肢,花了我一整年。要我從頭再來一遍?太費事。
所以我不換。不是念舊,是懶得重做。
她死後第七天,我做了個夢。夢裡她還活著,趴在馬廄角落,斷肢撐著身子,慢慢朝我爬過來。銅環上的鈴鐺叮叮噹噹響。她爬到我跟前,仰頭張嘴,等我餵。我把手伸過去,她用舌頭舔我指尖,從指腹舔到指縫,一根一根,很仔細。我醒來的時候,褲襠鼓著。我伸手去摸床側,空的。平常她該趴在那兒,等我翻身時用斷肢蹭我大腿。我摸到一團涼被,把手收回來,閉眼繼續睡。沒想太多。
第八天,我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那種突然襲來的不對,是慢慢滲進來的。像鞋子裡進了碎石子,一開始不在意,走久了才發現磨腳。那天下午我從營帳回來,經過馬廄,聽見棕馬打了個響鼻,我腳步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我繼續走。但我注意到自己頓了那一下。我在等什麼?等鈴鐺。等她被棕馬頂到深處時哼出來的那種悶響。
沒有。
我走過去,推開馬廄門,裡面只有兩匹馬和一地乾草。我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我忽然想起來——我已經七天沒聽見那串鈴鐺了。不是沒聽見,是不會再有了。
我把門關上,走回主屋。經過後院石室時,我看見牆上掛的鐵箍——那是她死後我親手掛上去的,用油布擦了,沒生鏽。我伸手碰了一下,鐵很涼。我把手收回來,插進袖裡,繼續走。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喝酒,喝到第三杯,我把懷裡的皮圈拿出來,攤在桌上。皮圈內側有一圈深色的印子,是她脖子上的汗漬。我用拇指摩挲那幾個烙字,一筆一畫,都凹下去了。「鐵牛的母畜」。我當初叫人烙這幾個字的時候,是想讓她記住她是誰的。現在她不在了,這幾個字反而變成我在看。
我把皮圈湊到鼻尖聞。不是什麼好味道——舊皮、汗、動物油脂,混在一起。但就是這個味道,讓我想起她把臉埋進這條皮圈裡睡覺的樣子。她說不悔。她說主人騎一日,她便受一日。
我把皮圈放下,仰頭灌完杯子裡的酒,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枕頭底下壓著她睡過的乾草屑,窸窸窣窣響。
我是將軍,打過仗,殺過人。一頭母畜死了,不值得掉眼淚。我只是忽然想通一件事:那些馬蹄聲,那些鈴鐺,那些她斷肢蹭在我腿上的觸感——這些東西,都沒有了。
我閉上眼,把臉轉向枕頭。草屑的味道很淡,但還在。
「做得不錯。」我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對著枕頭,也像對著不在的人。
屋外起了風,吹動屋簷下的銅鈴——不是她的,是府裡掛的舊風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停了。我側耳聽。又響了。又停了。
我翻過身,把手腕上的舊皮繩解下來,握在手裡。繩子被我的體溫焐熱了,邊緣的毛球扎在掌心,像她斷肢上的汗毛。
我還沒想好這條繩子以後要怎麼辦。留著?丟了?再綁到另一頭母畜身上?但我沒有另一頭母畜。
天亮前,我睡著了。夢很短,只有一個畫面:她依然躺在馬廄那乾草堆上,睜著眼,隔著門縫看我。眼神和活著的時候一樣,沒有恨,沒有怕,只有一種被馴服的野獸終於找到歸宿的鬆弛。
我醒來時,天還沒全亮。我坐起身,把皮圈塞回枕頭底下,把舊皮繩纏回腕上。
今天要巡營。我穿上靴子,佩好刀。刀柄上的銅鈴響了一聲。
我停下。回頭。
床是空的。乾草上沒有人。鐵箍掛在書房牆上,反著黎明的灰光。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門外的泥地還濕著,空氣裡有雨後的味道。我往馬廄方向走,走了幾步,拐彎,走向營帳。
不去馬廄了。今天不去。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