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在牆上。
鐵架解開已經好一陣子了——至少從天亮到現在,窗外那方天空從灰藍染成白,又慢慢滲進正午的薄光。鐵牛早上出門前把我從墊子鎖扣上卸下來,換到牆邊那副垂直鐵箍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兩條斷腿懸空,斷臂往兩側張開,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標本。
他走的時候沒說話。靴子踩過石板,門在身後闔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我胸口那顆跳得愈來愈慢的心。
我垂著頭,下巴卡在鎖骨之間,鼻尖對準自己乳尖銅環上那顆鉛墜。呼吸的時候,鉛墜跟著胸脯的起伏輕輕晃,涼涼地碰在皮膚上。我看著它晃,開始數。
數到四百的時候,院子裡有人提水經過,腳步聲很沉。數到一千二的時候,外頭安靜下來,連馬蹄聲都遠去了。數到三千八的時候,我數亂了,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牆縫裡那一小股冷風,還有我嘴裡那圈彎曲鐵銜把舌根壓住的痠麻。
平常這時候,我已經在馬腹下了。鐵牛會把我從牆上解下,卡榫扣進棕馬肚帶下的鐵環,讓我仰面朝地吊在馬肚子底下,馬蹄揚起的塵土嗆進我喉嚨,銅鈴在乳尖上叮噹亂響。出巡的路很顛,馬的陽具從下方頂進來,有時候牠停下來打響鼻,陽具就會膨脹,讓我的小腹凸出牠的形狀。
今天沒有。
他早上沒回來。中午也沒回來。
我開始想,主人是不是忘了。或者他膩了,覺得牆上掛著這樣一塊肉沒意思了。也有可能他在外面找到新的東西——新的母畜,新的墊子,新的什麼,反正不是我就對了。
這個念頭像誰把指甲掐進我斷肢裹布裡頭那些舊疤,悶悶地脹,不尖銳,可酸得很深。我用力眨了眨眼,眼睫毛掃過下眼瞼,乾乾的,沒有水氣。
銅鈴忽然響了一下,是我自己抖的。斷腿中段那圈鐵箍抵在牆上,微微往下滑了半寸,摩擦出的聲音很細,像是老鼠在咬木頭。我重新調整呼吸,把胸口那股說不上來的酸壓回去,繼續數。
三千九百二十一。
牆外有風吹過來,窗上的破紙啪啦響了幾聲。我抬起眼,透過那方灰撲撲的窗格往外看,天空白得刺眼,什麼都沒有。
然後,門開了。
門栓被人從外面抽開的聲音很乾脆,木頭撞在鐵槽上,咚地一聲。我身體先於腦子反應——斷腿斷臂的鐵箍同時繃緊,後背往牆上貼死,大腿殘段不自覺地併攏又分開,乳尖銅環上的鉛墜晃得像被風掃過的簷鈴。
鐵牛走進來。
他還是那身袍子,袖口沾了一點乾泥,靴尖踢到門檻,發出悶悶的響。他沒看我。先是走到桌邊,把腰上的短刀解下來,放在案上,刀鞘磕出清脆的一聲。然後他倒了碗水,仰頭喝完,喉結上下一滾,碗底朝上擺回原處。這些動作我在牆上看過太多遍,閉著眼睛都畫得出來。
他做這些的時候,我沒出聲。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開口,他就會說「今天不缺墊子」,然後轉身走掉。
他終於轉過來。
那雙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遍,從鎖骨凹處吞嚥的起伏,到斷腿殘端鐵箍勒出的紅印子,再到我腿間因為長時間懸掛而微微翻開的穴口——他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件掛了整天的東西有沒有走樣。
「掛多久了?」他問。
我張嘴,馬銜壓著舌根,只能發出唔噥唔噥的氣音。他走過來,伸手把我嘴裡的彎馬銜解開,帶出一條長長的銀絲,沾在他指尖上,涼涼地斷在我下巴。
「從、從主人早上出門……」
「嗯。」他打斷我,沒讓我說完。
他彎腰,解開我右邊斷腿的牆上卡榫,鐵扣啪地彈開,我的殘肢無力地盪下來,他用手掌托住裹布那一截,掌心是燙的。我身體過電一樣抽了一下,斷肢殘端那些被裹布壓著的神經末梢全活了過來,刺痛混著酥麻一路鑽進骨盆,我咬住下唇,不敢叫。
他接著解左腿,然後左臂,最後右臂。我像一隻被從網上拆下來的獵物,一塊一塊落進他懷裡。他把我攔腰撈起來,斷腿懸在他肘彎外,斷臂壓在他胸口,我臉貼著他肩窩,聞到他領口那股混著馬汗與鐵鏽的味道,又鹹又嗆,嗆得我眼眶發酸。
鐵牛把我抱出主屋。
外頭的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頭往他懷裡縮。我感覺到他在走路,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縫隙之間那些長出來的小草上,草莖折斷的汁液濺到我大腿殘端的裹布上,涼涼一星。
他把我抱進後院那間石室。我知道這裡——冷水從牆上石槽流下來嘩嘩響,地上那塊青石板被長年沖刷得光滑,邊角還結了一層灰白水垢。他把我放進石槽下方,讓我側躺,用手撐著我的後頸,另一手掬水往我身上潑。
冷水打上來的瞬間,我全身肌肉同時收縮,斷肢鐵箍碰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他潑得很仔細,從脖子到腋下,從乳尖銅環到肋骨的每一道凹槽,水沿著我腰線往下流,沖掉皮膚上累積的乾汗與灰塵。他的指腹按在我左後臀那塊烙疤上,搓了幾下,疤邊那些凸起的硬皮被水泡軟之後有點癢,我扭了一下屁股,他手掌壓回來,力道不大,但足夠讓我安靜下來。
他餵我。
一塊掰碎的麥餅,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嚼碎之後把剩下的湊到我嘴邊。我張嘴接,餅屑掉在我下巴上,他沒幫我擦,我自己伸舌頭去舔,舌尖刮過嘴角,碰到他壓在我下巴底下的拇指。那根拇指粗糙得像砂石,我舔上去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看我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審視,也不是冷淡。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只知道他的拇指沒有移開。
吃完之後他把我擦乾。用的是他自己掛在架上那條舊麻巾,纖維粗礪,擦過乳尖的時候銅環被扯了一下,我倒抽一口氣,喉嚨裡溜出一聲悶哼。他沒停手,繼續往下擦,經過小腹,經過陰核銅環——那個鈴鐺被他用手指撥了一下,叮一聲,他又撥了一下。
我腿根開始抖。
他把我抱起來,走進主屋,但不是往牆邊鐵箍的方向。他往床那邊走。
那張床我從來沒上去過。我只看過它的木頭床柱,從我掛在牆上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床尾那條雕刻的橫檔,和一截垂到地上的氈毯。
他把我放上去。
後背碰到氈毯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布料粗糙但溫熱,帶著他身上那種乾燥的皮革味。我的斷肢陷進去,像陷進雲裡,軟得讓人心慌。我仰面躺著,視線往上,看到床頂的橫樑,橫樑上有磨損的痕跡,不知是被什麼東西長年蹭出來的。
鐵牛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我。
「抖什麼?」他說。
我想回答,可喉嚨裡像被誰掐住了。我怕他發現我對這件事有期待,怕他一發現就把我拎回牆上。但他沒等答案——他傾身壓下來,一隻手掌撐在我耳邊的氈毯上,另一隻手掐住我下巴,把我的臉扳正對著他。
「今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拇指壓進我下唇,把嘴分開一條縫,「妳不用當墊子。」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後像被誰拿馬鞭抽了一下,猛然擂起來,撞得肋骨都在發麻。
「主、主人?」
他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俯下身,把我的聲音吞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