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躺在草鋪上,鐵牛今天沒有把我掛上橫樑。他蹲在旁邊,用一塊浸了油的布抹我的肩,順著斷肢的鐵箍擦進去,油滲進皮膚和鐵環之間,涼得我縮了一下。他沒停,只說:「別動。」
我沒有動。四肢的卡榫都還是溫的,是昨晚從木桌上拆下來時留下的體溫。鐵牛把我翻過去,擦我的腰,擦我的臀。烙在左臀上的「奴」字已經變成硬疤,他的拇指按在那裡停了一下,像確認一枚印。我閉上眼睛,聽馬廄外頭的鳥叫。
他把我的口銜託起來,讓我張嘴,彎曲的鐵片壓住舌根。我喉嚨裡哼出一聲,他沒有看我,把皮帶在我腦後收緊。我的下巴被撐開,口水已經開始沿著嘴角滲。鐵牛用拇指抹掉我下巴上的那條水,說:「出巡了。」
棕馬就在旁邊,腹帶已經掛好,四副吊具垂下來。鐵牛把我的背抬起來,我沒有手臂去扶,斷肢順著他的力道對上卡榫,一個一個扣進去。先左臂,再右臂,然後左腿,右腿,每一聲「喀」都像門閂落下。我的身體離了地,懸在馬腹底下。棕馬的體溫隔著我的皮膚往上烘,我整個人被裹在草料、汗和馬毛的味道裡。
鐵牛翻身上馬。韁繩一震,棕馬開始走。馬蹄踏過後院,出了府門,往坡上去。我倒掛著,眼裡只有馬腹的毛、四條移動的腿,我自己的頭髮垂向下頭,沾了泥。血往頭上湧,顱內漲得發麻,可是那四副鐵箍把我的每一寸重量都分攤了,我不用支撐自己,甚至不用呼吸得太用力。馬的律動會帶著我,我只要掛著就好。
碎石路過去,道旁的草掃過我乳尖,銅鈴響成一片。我的小腹被頂得發酸,馬陽具因為奔跑又進來了一截,撐得我喉嚨裡只能發出斷續的嗚聲。口水沿著馬銜流,滴在馬腹下的土裡。我整個人就是一塊被拍打、被貫穿、被帶著走的濕肉,可是我不害怕。我知道韁繩另一頭是鐵牛的手,他知道我在這裡。
風灌進我耳朵,我什麼也抓不住。我的手指已經沒有了,腳掌也沒有了,只剩四個接口在馬腹下吱嘎作響。它們響得愈來愈急,像在替我喊。我忽然記起小時候在母親別過臉去時,一個人站在門外等,等到夜裡也沒人來拉我。那時候我還有手,我拍過門。現在我沒有手了,反而不用拍門了。我就掛在主人馬下,他不用回頭也能把我帶走。
鐵牛騎了約莫半個時辰,韁繩一收,棕馬拐進一處矮林。他沒下馬,只讓馬放慢。我側過臉,從馬腹下看見靴跟和一段泥路。他像在等什麼,等到鳥又叫了兩聲,才調頭回府。
回府已近午。他把我從馬腹下解下時,我的斷肢已經僵了,像四條不屬於自己的鐵器。他半拖半提,把我弄進前廳西側的小書房。地面是冷的青磚,我後背擦過磚縫,疼得哼出一聲。他把我鎖進一座低矮的鐵架裡。鐵架是斜的,我的臀和腰陷在凹槽,四肢的卡榫被扣在四個角上,整個人折成一個仰躺著、腿大張的姿態。我的下體正好懸在離地一尺的地方。
他拉過幾卷軍情,坐在案後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把腳伸過來,一隻靴底踩在我大腿根上,另一隻踩著我乳側,把我當成墊腳的墩子。他的靴跟壓在我肋骨上,我不敢喊,只覺得胸口的氣被擠出去,乳環上的鈴鐺輕輕響。他就這樣看他的東西,我就在他靴底下面發著汗。我忽然曉得,我被用得上了。我不是在等他愛我,我是在等他需要我。
午後他叫人端來吃食,自己吃,把湯碗擱在我肚子上。我沒有手去扶,他就把碗口湊近我嘴,湯從我唇角漏下去,流在鎖骨裡。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沒擦。他把我的口銜拆了,我胸口喘得更急了。他放下肉,繞到我頭後,解了腰帶,坐下來。他是分開腿跨坐,我被他按著肩膀,臉埋進他後臀,整張嘴被他的汗味和皮革味堵死。他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的鼻尖壓在他尾骨上,舌頭伸著,吞呼吸。他沒坐多久,像試一件軟褥,然後起身。我的嘴還張著,口水把下巴和脖子全浸濕了。他看了我一眼,說:「溫了。」
傍晚他把我拖回馬廄。木桌已經鋪了濕草,他把我仰面鎖在桌邊,四肢的鐵箍扣死在木樁上。我像一隻被釘開的牲口。棕馬被牽了來,前蹄搭上桌沿,那根東西頂進來。我整個人被頂得往上滑,又被卡榫拽住,哪兒也去不了。我張著嘴,只能一聲一聲地叫,叫到後來聲音啞了,馬還在頂。我仰頭,看見鐵牛站在桌邊,一隻手按在我乳上,慢慢地揉。他的掌心粗得像砂石,可揉得那顆乳頭又腫又熱。我就在馬的撞擊和他手掌的揉捏裡,發著抖,流著水。他低頭看我,輕聲說:「這樣就對了。」
夜深了他才讓棕馬下來。他解了我的口銜,替我擦嘴,又用濕布把我兩腿間的黏膩擦掉。他蹲下來,清理我斷肢和鐵箍之間的草屑。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擦自己的刀。我沒有手腳,可是我全身都朝向他。我聞到他身上的汗水,突然哭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從眼角淌進耳蝸。他沒問。他讓我靠在他肩頭,把一塊熱布敷在我後背的擦傷上。
「明天去獵場。」他對我說。我點頭,鼻尖碰在他頸側。
他走前把乾草攏了攏,讓我側躺。我的斷肢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金屬響。黑馬的舊皮繩還纏在我上臂上,我蹭過去,把臉貼在那截皮繩上。我記得黑馬的體溫,記得它擋風的毛。如今主人就是我的全部,我沒有什麼是失去的。我不是被丟下的,我是被選中、被用上的那一個。我甚至求過他,將我永遠吊在馬腹下,他卻不許,說那樣我會死。可死在他手裡,我也願意。
我閉上眼,聽棕馬在角落打著響鼻。我知道明天我會被吊在馬腹下,會再完成一次出巡。我的身體三百多天來一直這樣被使用,被掛,被撐,被擦乾淨。我沒有自由,沒有手腳,沒有故鄉——但這些我都不需要。我只有一個主人,和一具愈來愈合手、愈來愈被他需要的物件。我睡著了,嘴裡低低含著一個音,像「主人」,又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