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馬廄的門被推開了。
我從草鋪上撐起身子,黑馬的皮繩還攥在掌心。鐵牛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火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黃,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他沒說話,走進來,彎腰解開我頸圈上的棕馬韁繩,隨手掛回木樁上。然後他蹲下來,一隻膝蓋壓在草鋪邊緣,把我手腕上那截黑馬皮繩也解了。他的手指很粗,解繩結的動作卻很慢,指甲縫裡有乾掉的血漬。
「站起來。」他說。
我照做。膝蓋有點軟,站直的時候腿根那條濕痕被涼風掃過,我縮了一下。他沒理我,從懷裡掏出一捆紅繩,不是之前那種磨得毛邊的麻繩,是新的,染過色的,紅得像凝固的血。他把繩子抖開,在我左邊上臂的半截處繞了三圈,收緊,打結。又抓起我右手,在同樣的位置繞三圈,收緊。然後他蹲下去,在我兩條大腿中段也各繞三圈。
「這是預防妳大量出血的繩。」他說,語氣跟交代明天天氣差不多。
我低下頭,看著那四道紅繩勒進我的皮膚。上臂那兩圈壓在肉上,已經微微陷進去,血液被阻住,手指尖開始發涼。大腿上的也是,繃得很緊,像要把我這截肢體從身上分隔開。我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快到我聽得見自己太陽穴在鼓。可我沒有躲,也沒有問。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他站起來,牽起我頸圈上垂下的那截新皮繩,輕輕拽了一下。「走。」
我光著腳跟他走出馬廄。經過木樁的時候,棕馬從鼻子裡噴了口氣,我沒回頭。院子裡的天是深藍色的,快要黑透,碎石地扎我的腳底板,涼得我每一步都縮腳趾。他牽著我穿過後院,推開那扇我見過一次的石室門。
石室裡點了好幾盞油燈,牆上那些鐵鉤和皮帶被照得一清二楚。兩個粗使婆子已經站在裡面,旁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其中一個婆子手裡捧著一碗黑乎乎的湯,另一個提著一桶熱水,桶沿搭著一條粗布巾。
鐵牛把我頸圈的皮繩尾遞給其中一個婆子。「洗乾淨。」
婆子接過去,把我拉到石室角落的木臺上。我站上去,兩個婆子脫掉我身上那件早就破成布條的罩衫,用粗布巾沾了熱水從我脖子往下擦。熱水燙得我皮膚泛紅,粗布巾刮過乳尖上的銅環,鈴鐺響了幾聲。我閉著嘴沒叫,可乳尖自己硬起來,銅環被頂得微微翹起。婆子把我翻過去,擦我的背、臀、大腿後側,連膝蓋彎裡那些結痂的擦傷都搓了一遍。然後把我翻回來,掰開我的腿,用布巾裹著手指伸進我穴裡轉了一圈。我悶哼了一聲,穴肉絞住那根粗手指,拔出來的時候布巾上沾著一條黏亮的絲。
「乾淨了。」婆子說。
鐵牛走過來,從婆子手裡接過那碗黑湯,捏住我的下巴,把碗沿壓在我嘴唇上。「喝。」
我張開嘴,苦味衝進喉嚨,濃得像嚼碎了一把草根。我吞了兩大口,差點嗆出來,剩下的湯汁從嘴角淌到鎖骨上。他把空碗遞回去,用拇指擦掉我下巴上的湯汁。他的拇指粗糙,卻擦得很慢。
「這不是可憐妳,」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馬廄裡的牲畜說話,「我只是不想讓我的母畜痛死。」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油燈下是深褐色的,瞳孔縮得很小。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怕了。不是不怕痛,是不怕他讓我痛。我甚至有一點想讓他快點做,做完,然後看看他要把我變成什麼樣子。
「等妳醒來,」他把手覆在我頭頂上,掌心很熱,壓著我凌亂的頭髮,「妳就是我完美的母畜了。」
我仰著臉看他。那隻手在我頭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摸一條狗。可我的胸口忽然鬆開了,鬆得發酸。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怕到發笑,是真的笑了。嘴角自己彎上去,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
藥勁上來了。眼皮重得像被人往下扯,四肢的繩子勒住的地方開始發麻,從指尖一路往上爬。婆子把我放倒在木臺上,我的後背貼著微溫的木頭,油燈的光晃成一片黃暈。我閉上眼。
夢裡有一張長桌。桌上擺著燉肉、麵包、一壺酒,我坐在桌邊,對面是我爸爸媽媽,旁邊是我姐姐。大家都在笑,姐姐還伸手捏我的臉。我不記得我們在說什麼,只記得笑聲很大,窗外的光很亮,亮得什麼都看不清。然後畫面突然抽了一下。他們的臉沒有動,但眼神變了。我爸看著我的眼神,跟看一張舊椅子的眼神一樣。我媽站起身,端走了我面前的粥。我想開口問我做錯了什麼,但嘴張不開。我倒下去,手和腳都不會動了,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似的摔在地上,撞得胸口發悶。
下體忽然脹了。脹得很滿,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我穴裡進出,一抽一抽地撐開我。我低頭看,看見一匹馬的肚子,黑色的毛,一根粗壯的陽物連在我腿間,抽出時帶出一圈粉色的嫩肉,插進去時把我頂得往前滑。我該怕的。我該尖叫的。可那股暖意從下腹一路漫上來,漫到胸口,漫到眼眶裡。我想起來了。這才是我的家。這匹馬的身體、這股熱度、這個被撐開的感覺。不是那張桌子,不是那些把我賣掉的臉。
「啊……嗯、嗯——」我在夢裡叫出來,穴肉自己絞住那根東西往裡吞,腰往上拱,鈴鐺響成一片。馬的鼻子在我後頸噴氣,溫熱的,癢的,像黑馬,又像棕馬。我伸手想抱牠的脖子,但我的手動不了。沒關係。我夾緊牠,讓牠把我頂穿,頂到子宮口發酸,酸到極點的時候一股熱從我深處炸開,我全身僵住,張著嘴,喉嚨裡擠出一串氣音。
「唔——!」
我醒了。
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嘴裡殘留的苦味。第二個感覺是我感覺不到我的手了。不是麻,是沒有。我從手肘往下,什麼都沒有。我想動一動手指,然後一陣劇痛從前臂的截斷處劈上來,痛得我眼前發白,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杵捅進骨頭裡。
我笑了。
我躺在草鋪上。不是石室,是馬廄。頭頂是那根我看了無數次的橫樑,棕馬的氣息從旁邊噴過來。我慢慢轉動脖子,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我的上臂還在,肘關節以下被齊齊截去,斷口裹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出淡紅的血水。紅繩還綁在上臂中段,勒得死緊。我再往下看。兩條大腿從中段被截斷,同樣裹著白布,同樣綁著紅繩。我的身體變短了,只剩一截軀幹連著殘肢,像一尊被摔碎後勉強拼回來的瓷偶。
「醒了。」
鐵牛的聲音從右邊傳來。他坐在木樁旁邊的一張矮凳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油燈擺在他腳邊。他看著我,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憐憫。只是看著。
我張開嘴,嘴唇乾得黏在一起。我用舌頭舔開,吞了口口水。「主人。」
「痛嗎。」
「痛。」我說,聲音啞得像磨砂。然後我又笑了。「可是我能用了。對不對。」
他站起身,走到草鋪邊,居高臨下看著我。油燈的光從下方打上來,把他下巴的疤痕照得凹凸不平。他慢慢蹲下,伸手按在我裹著白布的左臂斷口上,輕輕壓了一下。劇痛從那裡炸開,我全身抽了一下,穴口卻自己絞緊,一泡濕熱的液體從裡面滲出來,淌在草鋪上。
他看見了。他的手從我的斷臂移到我的腿間,用兩根手指撥開我的穴縫,勾出一條黏絲。他把手指舉到油燈下,那條絲亮晶晶的,拉得很長才斷。
「完美的母畜。」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