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麼先讓我醒的。可能是他推開馬廄門的聲響,也可能是他靴子踏在泥地上的重量。天還沒全亮,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天光灰濛濛的,像沒洗乾淨的布。我從草鋪上撐起半個身子,膝蓋和手臂都發酸,身上黏著過夜的汗和草屑。棕馬在我後面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動了動。
我看見他的輪廓,站在門口,黑黑的一道。我立刻從草鋪上翻下來,跪好。膝蓋壓進草裡,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大腿上,低著眼。我聽得見自己心跳,沉沉的,一下一下頂著胸口。
他走過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碰我,只是在我面前蹲下。我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馬革、鐵、還有很淡的汗。他蹲得很近,膝蓋幾乎要頂到我的。他的靴子上的泥乾了,裂成細小的塊。
他沒開口。沉默壓在我肩上,重得讓我脖子發酸。我維持著跪姿,不敢看他。我能感覺他的視線從我頭頂掃下去,沿著我的背,一路看到我屁股上那塊硬化的烙疤。那地方像知道被看似的,突突地跳。
「我問你一件事。」他終於說話,聲音低低的,像喉嚨裡含著沙。
我點了下頭。嗓子乾得說不出話。
「如果我說,要把你做成一件永遠不能動的東西,」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往下沉,「妳還願意?」
我跪著,覺得整個人被那句話壓得往地裡陷。我的手在大腿上攤著,手指一動都不敢動。黑馬的皮繩還纏在右手腕上,濕冷的皮革貼著我的脈搏。我聽得懂他的意思。我能想像那畫面。一個不能動的我,隨他擺弄,想怎麼折就怎麼折,想怎麼開就怎麼開。我的腿根沒來由地抽了一下,小腹發緊。
我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到最低。「願意,」我說,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主人怎麼說都行。」
他看著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外面的天光都亮了一點。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我後頸。那隻手很粗,指節上全是舊傷,碰到我的時候燙得像烙鐵。他捏了一下,不重,像在稱量那裡骨頭有多細。我整條脊椎都軟了下去。
「好。」他說。就一個字,乾乾爽爽的,像拍板。他收回手,站起身。我額頭幾乎要貼到地上,只看到他靴子轉過去的動作。他走出馬廄,腳步又快又穩,像已經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
門沒有關嚴,一條灰白的光從隙裡劃在地上,斜斜的。
我跪在原地,沒有起來。手心越攥越緊,黑馬的皮繩嵌進肉裡。等他的腳步遠到聽不見了,我才慢慢把上身俯下去,手肘撐在草上,臉埋進稻草裡。草刺扎著我的臉頰和嘴唇,有股曬乾的灰味。我閉上眼,一下一下喘,胸口漲得難受,可眼眶是乾的。我不想哭。
我知道他說的不是讓我死。像他那樣的人,要一個人死,用不著一句話。他是要我做一件活著的東西,一件不能動的、只有洞和肉的擺設。這跟我這些日子被養成的東西,好像也差不到哪去。
我在老家聽過一種刑。那些女人在井邊小聲說,說外頭有種罰,把人四肢的關節敲開,綁在木輪上,掛在牆頭,不給水不給食,讓太陽曬、鳥鷲啄。那叫輪刑。說的人聲音發顫,說那人到最後連叫都叫不出,成天張著嘴,像個壞掉的鐘。我想,鐵牛不會讓我死。他花了這麼多力氣在我身上,烙了字,穿了環,養在馬廄裡,不是為了看我爛掉。他要把我留著,留成一個張著口,隨時可以用的東西。
我的下腹忽然發燙。像有隻手從裡面握住我,慢慢地攪。我能感覺穴裡那點殘留的濕氣,不是昨晚的,是剛剛那一句「願意」之後新湧出來的。一股熱流沿著腿縫淌下去,黏在我大腿內側。我夾緊了腿,悶悶地哼了一下。
我真下賤。
他根本沒有碰我下面,只說了句要把我做成不能動的東西,我就濕成這樣。他摸我後頸的那一下,那隻手上的老繭刮著我的皮膚,我居然覺得像被寵了一下。我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恨過自己。可這恨也是熱的,熱得很舒服,舒服得讓我更濕。
我翻身側躺在草鋪上,把膝蓋蜷到胸前,黑馬的皮繩貼著鼻尖,被我的呼吸烘得溫溫的。棕馬走到我身後,鼻子在我背上噴氣,溫熱的,癢。我沒動,只是合著眼。四肢沈得像被人灌了濕泥。
天越發亮了。灰光從門縫裡大片地爬進來,照見我腿根上那道亮亮的濕痕。我知道他晚上還會來。也許他會帶烙鐵,也許帶刀,也許帶磙子。我管不住自己的腦子,畫面一個接一個,怕得要死又忍不住想。每想一下,穴裡就絞一下。
我咬住黑馬的皮繩,在稻草裡低低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