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棕馬的動作弄醒的。
牠站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跟著往旁邊滾了一下,臉從馬肚子上滑開,磕在稻草上。我睜眼,黃昏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橘紅色的,斜斜照在草鋪上。馬廄裡暗下來了,空氣涼涼的,有傍晚那種濕土的味道。
然後我看見鐵牛。
他坐在馬廄門口,背靠著門框,一條腿屈起來,另一條腿伸直。他沒看我,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膝蓋上擱著一碗東西,冒著白煙,細細的,在昏暗的光線裡往上飄。
粥。
我聞到了。米的味道,淡淡的,熱的,從那碗裡飄過來。我已經很久沒聞過熱的東西了——在馬廄裡吃的都是冷的、硬的、地上撿的。我跪起來,膝蓋壓在稻草上,破皮的地方刺了一下,可是我沒有低頭去看。
鐵牛抬起頭。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暗沉沉的,跟平時不太一樣。沒有命令,沒有威脅,沒有那句「跪好」或「張開腿」。他就這樣坐著,膝上擱著一碗粥,看著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跪在那裡,手腕上還纏著黑馬那條皮繩,繩尾垂在手心。我想說「主人」,可是嘴巴乾乾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我只好也看著他,等。
鐵牛動了。
他沒站起來,只是伸手把那碗粥從膝上端起來,遞向我。動作很慢,像在試探一頭會咬人的動物。碗在他手裡穩穩的,冒著煙,湯汁在碗沿晃了一下,沒灑出來。
「吃。」
就一個字。不是命令的口氣,就是一個字,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我跪著往前爬了兩步,膝蓋壓進稻草裡,破皮的地方被草莖扎著,痛痛的。我爬到離他一步的距離,停下來,看著那碗粥。碗是粗陶的,邊上缺了一個小口,冒著白色的蒸氣。我聞到米的味道,還有一點鹽味,淡淡的。
我低下頭,張嘴去就那碗——像在桶邊喝水那樣。
鐵牛的手沒動。
他讓我就著他的手指吃粥。我含住碗沿,讓熱的湯汁流進嘴裡,燙燙的,米粒軟軟的,在舌頭上化開。我吞下去,喉嚨動了一下,又張嘴。他就這樣餵我,一口一口,沒有催,沒有說「快點」。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湯汁從我嘴角流出來,熱熱的,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到鎖骨上,又順著鎖骨流進乳溝裡。我停了一下,想伸手去擦,可是我不敢動——他沒說可以。
鐵牛放下碗,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粗的,掌心有繭。他用拇指按住我下巴,輕輕往上一抬,然後用食指在我鎖骨上颳了一下,把那道湯汁擦掉了。動作很慢,很輕,像在碰什麼會碎的東西。
我愣住了。
他沒看我,又把碗端起來,湊到我嘴邊。「繼續。」
我又張嘴。
我吃完整碗粥的時候,天已經快全暗了,馬廄裡只剩門縫那一線橘光。碗底剩一點點米粒,湯汁被我喝光了,碗內壁乾乾的,黏著幾粒米。我低頭伸出舌頭去舔碗底,把那些米粒舔進嘴裡,舔到粗陶的顆粒感在舌尖上沙沙的。
鐵牛站起來。
他把碗挾在腋下,低頭看了我一眼。馬廄裡暗,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有什麼話要說,又沒說。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跟早上一樣,像吞了一句話。
然後他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門縫的光照在我臉上,暖的,然後門關上了,馬廄又暗下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外面走遠,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我跪在稻草上,膝蓋痛痛的,手腕上皮繩磨著皮膚。我低頭看著空碗——他帶走了,連碗都沒留。可是我嘴裡還有米的味道,熱的,軟的,從他手上吃過來的。
我低聲說:「主人。」
聲音很小,像說給自己聽的。門已經關上了,他聽不見。
棕馬在我旁邊打了個響鼻,趴下來,肚子貼著地面。我側過身,把臉貼在牠的肚子上,閉上眼。手腕上那條黑馬的皮繩垂在手心,我握緊它,像握著什麼捨不得放開的東西。
胸口有什麼暖暖的,不是粥的溫度,是另一種——像被人用手掌輕輕按住了,按在乳溝中間那個位置。不重,就那樣放著。
我閉著眼,在黑暗裡慢慢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