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鐵牛沒有給我解開皮繩。
他走進馬廄時,我正蜷在黑馬腿邊的草鋪上,頸圈上的皮繩繫在木樁上。他用靴尖頂了頂我的腰側,力道不重,但足以讓我醒過來。
「起來。」他說,聲音不帶情緒。「黑馬要出去散散步。」
我跪起來,看見他手裡依然拿著那套人用馬具——皮繩、束帶。這套東西我已經用過太多次,每一條皮繩的紋路我都認得,每一處勒緊之後會嵌進哪一道舊痕我都知道。我跪直身體,自己把胸前的銅環撥開,讓他穿繩。他的手指碰在我乳尖上時,那圈銅環已經被體溫捂暖,不再冰涼。他蹲下來,動作熟練地將束帶繞過我的胸下和腰間,勒緊到皮帶邊緣微微陷入皮膚。他將剩下的皮繩穿過我胸前的銅環,繞過黑馬的肚帶,打結固定。他把黑馬的陽具推進我體內時我已經不需要咬嘴唇,只輕輕呼出一口氣,讓那東西滑進深處,像回到一個熟悉的位置。
「一個時辰。」他說,拉緊最後一道繩結。
我沒有應聲,只是把身體的重量交給了皮繩。黑馬被牽出馬廄時,我被吊在牠腹下,面朝地面,手腳被繞在馬背上的皮繩吊著。黑馬的陽具隨著馬的步伐一下一下地頂進深處,我的雙乳在我眼前垂晃,鈴鐺在胸前叮叮噹噹地響。我閉上眼睛,讓呼吸跟著那節奏走。馬腹下很暖,黑馬的體溫裹住我的背。我聽著牠的蹄聲,聽著牠粗重的呼吸,聽著鐵牛的靴子踩在碎石路上。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比草鋪還穩,比氈毯還暖。
府門外的土路還籠在晨霧裡,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規律的聲響。鐵牛牽著韁繩走在前面,沒有回頭。我只看的到他的後腳跟,看著他走路時揚起的泥。
顛簸中,我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那一夜牛車的顛簸,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人販子把我扛上牛車的時候,麻繩勒進手腕的觸感是火辣辣的。車上鋪著稻草,聞起來有牲畜的尿騷味,車板硬得像石頭。我扭頭看向家的方向,廚房窗口還有火光,他們在吃晚飯。
牛車走了一整夜,顛簸中麻繩勒進手腕,磨出濕濕的東西,天亮時才發現是血。我只是盯著牛車篷頂的破洞,看星星一顆一顆暗下去,天一點一點亮起來。人販子坐在車轅上,哼著我聽不懂的調子,偶爾回頭看我一眼,像是在確認貨物有沒有掉下車。
第二天經過一座鎮子時,我從牛車上滾下來,跪在泥地上,對著路過的婦人張開嘴。我想說救命,想說他們要把我賣掉,但喉嚨裡只發出一串嘶啞的氣音——我已經太久沒喝水,嘴唇黏在一起。婦人看了我一眼,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人販子從後面趕上來,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拽回車邊。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摸出來的藤條,只記得第一下抽在大腿後側時,我整個人都彈了一下。第二下打在背上,第三下打在臀上,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我蜷縮在地上,用捆著的手護住頭,嘴裡全是泥土的味道。
「再跑就剁腳趾。」他說,聲音很平靜,不像在威脅,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然後他把我塞進牛車,在麻繩外面又綁了一道鐵鍊。
之後我不敢再跑。不敢再開口。不敢再看路人的眼睛。
我學會了看著地面。地面不會騙人。地面有破車輪碾過的車轍,有牲畜的糞便,有乾掉的泥塊,有時候還有蒲公英從石縫裡長出來。蒲公英的葉子能吃,根也能吃,有個老人告訴過我那可以治肚子痛。我看著蒲公英,看著車輪碾過它,看著它又慢慢彈起來。
學會了不反抗,就不會多捱打。學會了不說話,就不會多被綁。學會了不看人的眼睛,就不會被捏住下巴扳開嘴。這些都是人販子教我的,用疼痛教的。
牛車走了好幾日,顛簸得我骨頭都快散了。人販子每天丟一塊乾餅給我,偶爾解開我腳上的繩子讓我下車排洩,但手上的繩從來不鬆。夜裡他把牛車停在路邊,自己裹著氈子睡在車下,我躺在車板上,看著篷頂的破洞。有時候有月亮,有時候只有雲。
港口在路的盡頭,一座灰色的小城,到處是魚腥味和船帆繩索摩擦的嘎吱聲。人販子把我從牛車上拖下來,推進一間低矮的木屋。屋裡還有五六個女子,年紀有大有小,有的縮在牆角不說話,有的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她們手腕上都有繩痕,和我一樣。
貨艙在船底,沒有窗,只有頭頂的艙板縫隙漏下一線天光。人販子把我們一個一個趕下舷梯,像趕羊進圈。艙底潮濕悶熱,到處是海水的鹹腥味和木頭腐爛的味道。我和十幾個女子被關在裡面,有的是從更遠的村子買來的,有的是被搶來的,有的已經不說話了,有的還會在夜裡哭。
我只盯著那條縫隙,看光從白色變成橙色,再從橙色變成藍色,最後變成黑色。
船主是第五天來的,帶了兩個水手。他讓所有女子站成一排,一個個檢查。輪到我時,他捏住我的下巴——和母親捏的位置一樣,和人販子捏的位置也一樣——把我的嘴扳開,用拇指撥了撥我的牙齒,然後對人販子說:「牙口齊整。」
然後他扯開我的衣襟,用粗糙的掌心掂了掂我的胸。
「這一個,」他說,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下來,「再養兩年,能賣好價錢。」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艙板的縫隙。縫隙裡有光,很細的一條,像刀刃。他掰開我的腿時,我沒有動。他的手指探進我體內時,我也沒有動。我只是盯著那條縫隙,把呼吸壓到最輕,輕到像是自己不存在。
人販子和船主在旁邊談價格,銅錢碰在木桌上的聲音,和母親數錢的聲音一模一樣。我聽著那聲音,忽然很想笑。我從一個會數銅錢的人手裡,到了另一個會數銅錢的人手裡,現在又要到第三個人手裡。錢的數目不一樣,或許多了幾枚,或許少了幾枚,但本質上——我從來不是拿錢的那個人。
上船那天,人販子把我押上甲板,鐵鍊還拴在腳踝上。我站在船舷邊,回頭望向越來越遠的陸地。岸上的屋舍變成小點,小點變成線,線變成灰色,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只剩海。四周全是海。海面灰濛濛的,沒有邊,沒有底,像一張巨大的嘴。我從那時候起就不再往後看了。
「想去看海嗎?」
鐵牛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壓下來,像冷水澆在臉上。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馬腹下,我的下體因為馬陽具不停的頂入本能的流出水來,水沿著陽具和我的口水一同滴落在地上。黑馬已經停下來了。我們走過府外的土路,穿過那片低矮的灌木叢,走上了一座緩坡。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坡腳下大片灰藍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邊。
那是海。
鐵牛拉停了黑馬,鬆開韁繩。我扭過頭,看見他的腳走到我側邊,蹲下來與我平視,他的臉在晨光中刻著深深的陰影,傷疤從額頭拉到耳根。
「海,」他重複了一次,用那蹩腳的母語,下巴朝坡腳的水面揚了揚。「想看嗎?」
我吊在黑馬腹下,馬的陽具還嵌在體內,乳尖上的鈴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看著那片水面,看著它和天空連成一片灰白色,想起貨艙頭頂那條刀刃一樣的細縫,想起甲板上回頭時那張巨大的灰濛濛的嘴。
我不要看。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張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不要。」
鐵牛的手還託著我的下巴。他沒有馬上鬆開,拇指慢慢滑過我下唇邊緣,力道很輕,像在摸一件需要估價的東西。然後他的手指往上移,擦過我的眼角——那裡沒有眼淚,我很久以前就不會哭了。但他還是擦了,用指腹,很慢,像是要擦掉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他看著我的眼睛,沒有笑,沒有點頭。然後他鬆開手,卻沒有站起來。他蹲在原地,解開了固定我雙手的一條皮繩,又解開了一條。陽具從我體內滑出來,我的體液順著洞口流到草地上,發出濕黏的聲響。我被放下來,雙手撐著趴在草地上,涼意從土裡滲上來。黑馬站在旁邊,打了個響鼻。
鐵牛把韁繩繞在灌木枝上,然後彎下腰,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他沒有把我扛上馬背,也沒有重新綁回去。他只是把我拽起來,讓我跪在地上,然後蹲在我面前,一隻手還握著我的上臂。
「不看了。」他說。
不是問句。不是命令。只是三個字,像在說一件他剛剛決定的事。
他握著我上臂的手沒有用力,只是握著。掌心很熱,貼在我被晨風吹涼的皮膚上,燙得我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我跪在他面前,膝蓋壓著草根,看著他肩上的舊傷疤,看著他耳根那道拉到下顎的疤痕。銅環上的鈴鐺還掛在身上,風吹過時輕輕響了一聲。
他鬆開手,站起來,解開灌木枝上的韁繩,然後轉頭看了我一眼。
「回去了。」他說。
我跪在原地,看著他翻身上馬。黑馬踏了幾步,他勒住韁繩,低頭看我。
「上來。」
我站起來,他把手伸給我。我握住他的手,被拽上馬背,側坐在他身前。他的手臂從我腰側穿過去,握住韁繩,把我圈在他和馬頸之間。黑馬開始往回走,蹄聲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呼吸的聲音,聽著鈴鐺在我胸前輕輕地響。
我沒有回頭看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