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馬廄裡還黑著,只有門縫底下一線灰白,像刀背在磨石上蹭出的光。我沒動,先盯著樑上的蛛網看。風一過,蛛網就抖,網上黏著細碎的草屑與死蟲,像從前灶房梁上那張,永遠清不乾淨。
身子裹在草鋪裡,暖得不真實。黑馬在左邊站著睡,偶爾踏一下蹄,鼻息又長又沉。我伸手摸到頸上皮圈,外側烙字的地方發著粗,像結痂以後又被反覆壓實。左臀壓到草梗,那個「奴」字的舊疤便隱隱扯痛,不厲害,像隔著一層衣裳被指甲劃過。
我沒有翻身。我只是讓那點痛慢慢散開,散進骨頭裡,然後想起昨夜,或者更早的某一夜,馬廄裡黑得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黑馬的陽具一下一下頂進我身子最深處,把我釘在草鋪上。那時我喘得兇,心裡卻不害怕。牠們用我的時候,不會問我叫什麼,不會和我討價還價,只是急著要我,像我不能少掉似的。我不被當人,在這裡卻被結結實實地需要著,每一寸皮肉都有人用、有人留。
我和鐵牛在一起時也一樣。他抓我的方式,掐我的下巴,從身後進來,像要把我整個人拆了重新拼。他不對我笑,也不說好聽的話。可是他的手一遍一遍回到我身上,回得比父親還勤。我活到現在,頭一次有人這般需要我,需要得連我喘不過氣來都不肯停。
我閉上眼,聞到一股粥味,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不是這裡的草料與馬汗,是從前家裡那口黑鐵鍋熬出來的氣味。米粒少得可憐,熬到最後只剩糊糊一層,水裡浮著細碎的糠,飄得滿屋子都是。那一夜,我沒睡,就是被這股粥味吊著,縮在灶房門背後的柴堆邊。
父親出門時我醒著,他衣裳下擺掃過我額頭,一股汗臭混著穀皮。我以為他起夜,沒敢出聲。不一會他回來,帶了個人。那人身上有海風的鹹味,靴底磨得薄,步子卻不見虛浮。
灶房很窄,油燈只點了一蕊。人販子進來後,先看房樑,再看水缸,最後眼睛落在我身上。我兩手抱著膝,腳趾縮在破布裡。他走過來,像看牲口一樣,先扳過我的臉,對著燈火轉了半圈。父親在一旁壓著嗓子說:「天亮前領走,我家裡還有一口粥要省。」
那聲音不兇,像刀背刮木頭,一下一下,刮得我耳朵裡發空。我沒有哭。我只是從人販子肩頭看過去,看見母親站在灶臺邊,手一直在數銅錢,數一枚便用袖子擦一下。姊姊從門縫探進半張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廟會牽來的一條小牛。
人販子掰開我的下巴,兩根手指探進來,把我的嘴撐得很開。他把我的臉推向油燈,燈煙燻得我眼睛一縮。我咬不住他,嘴角被扯得生疼,喉嚨裡嗚嗚兩聲,他便把手抽出去,在褲管上擦了擦,對父親點一下頭。
我縮回角落,把膝蓋併緊。灶臺上的粥還剩一點,薄薄覆在鍋底,凝出一層皮。母親數完銅板,把它們包進一塊發黃的布裡,再將布塞進胸口。她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只和父親低聲講了句什麼。父親哼了一下,像應,又像嫌她多嘴。
人販子坐下來,自己從水缸舀了半瓢水喝,喉結一上一下。我記得他手腕上有一圈舊疤,像被繩子勒久了的痕。他喝完水,突然問父親:「路上不聽話,怎麼治?」父親說:「打。別打殘了,還要賣。」人販子笑起來,說:「外洋的洋貨,打壞了價就賤了。」
我聽不懂「洋貨」兩個字的全部意思,卻知道他說的是我。我盯著鍋底那層粥皮,忽然很想伸手把它摳起來。母親煮了一整晚,就剩這一口。我沒動,因為姊姊在門縫那邊,正用一種我至今記得的眼神看我——不是捨不得,是打量,跟我被量尺寸時一樣。
天愈來愈亮。人販子起身,把錢揣好,走到我面前,一把扯住我的手臂。我整個人被從柴堆邊拖出去,膝蓋撞了一下地,痛得眼前發白。他力氣很大,像抓一袋穀子。我回頭看母親,她彎下腰,把那口鐵鍋端起來,剩粥被折進一個裂了口的碗裡。
我沒有回去過。舖門在身後掩上,雞才叫,天還沒全亮。父親在門口說:「快走,別讓村幹活的人瞧見。」我就像一件貨,沿著籬笆根被拉走。母親一直端著碗,沒有放下,也沒有叫我一聲。姊姊後來追到籬笆邊,卻不是為了我,是把手裡的草鞋舉高,朝人販子喊:「要加一雙鞋的錢。」
他們要把我換成一吊錢、一塊布、一雙草鞋、一口省下的粥。那間屋子裡,沒有人需要我留下,只是賣價合不合算的問題。我與他們,原就隔著一層買賣的紙,那夜只是把紙戳破了。
我張開眼。樑上的蛛網還在晃,可角落裡有黑馬踏了一下蹄,棕馬也哼了哼,像忽然記起我還在。門縫那線灰白寬了一點,草鋪凹陷的形狀貼著我的背。頸上鈴鐺沉甸甸地壓著,我只要動一動,聲音就會響。
我慢慢坐起來,手摸到左臀上那個「奴」字。這裡也有人量我、掰我、把錢往我身上算。可鐵牛留下我,一回又一回進到我身裡,急得像是沒有我便空了一塊。黑馬和棕馬也用我,用得我溼透、發抖、喊不出聲。牠們不會端走我的粥。
我笑了一下,笑聲乾得厲害,驚得黑馬耳尖一抖。我沒有哭。我只是把背挺直,看著門縫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天快亮了。等鐵牛來,或者不等他來,我都還在這裡。這裡沒有母親,沒有姊姊追著要鞋錢。只有草的氣味、馬的鼻息,和一個被人翻看牙口以後,還被反覆要回去的我。
我縮進草鋪,把手放進腿間,觸到陰核上那圈銅環。鈴鐺沒有響,可我心裡清楚,往後每一日,我是被需要的,哪怕是作為一件套子、一個肉袋、一頭母畜。
睡不著了。我便等著,等天全亮,等新皮繩繞過脖頸。那一勒不會讓我想起從前。它只會讓我知道,我在這裡,有個用我的地方。
黑馬又打了個響鼻。我抬手摸了摸牠的鼻樑,溼熱的鼻息撲在掌心。我沒再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