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灶房的地磚上,手裡握著那塊磨得只剩半邊的粗石刷子,一遍一遍蹭著鍋底的炭黑。黑水順著鍋緣滴進我赤腳邊的凹槽裡,涼涼的,帶著草木灰的鹹氣。我數著牆上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七下又數不清了,就重新數,腦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姊坐在我後方門檻上,嘴裡嗑著不知哪來的一小把南瓜籽,殼就丟在地上,我待會還得掃。她對母親說,我吃得太多了,上個月那點黑麵,小半都讓我一個給吞了,說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隻老是糟蹋飼料的雞。
我不抬頭,手裡動作沒停,黑水又濺起來,沾到我的手腕。我姊又補一句,說我長得倒也不是太差,能換幾吊錢,就是那雙手太粗。
母親「嗯」了聲,說我一天到晚幹活,手當然粗。她想了想,又說,鎮上西頭那戶開磨坊的,前陣子說要找個粗使丫頭,看能不能先押幾吊錢。她的聲音不高,像在掂一頭豬的斤兩。我姊笑起來,說磨坊那家的婆娘打人手狠,我去正好。我仍舊刷鍋,刷完鍋底又刷鍋耳,心想就算到了磨坊,也是刷鍋,差別不過是換一堵牆,換一根掃把,換一個人罵我。
那天夜裡我縮在柴房角落,背抵著一捆劈好的柴,身子蜷在那條薄薄的麻布袋裡。月亮從屋頂漏縫的地方照進來,一長條,白得像灑了一地的麵粉。我其實早該睡了,可睡不著。我聽見前屋有聲音,是我父親在跟人說話,壓得低低的,像夜裡風從門縫擠進來。
我認得那個人的嗓音,他在我們這條街走了好幾回,是個收孩子的人販子,愛笑,笑起來喉嚨裡像有痰。我沒聽清前後,只聽見他講了三個字:「皮膚白。」頓了頓,又說:「能賣到更遠的地方。」
我閉上眼。那條月光貼在我眼皮上,紅紅的。我沒有哭。我只是把手指慢慢收進掌心裡,指甲掐進肉裡,不深。
我在這間屋子裡長到這麼大,從沒被叫過名字。母親叫我「賠錢貨」,姊姊叫我「喂」,父親連叫都不叫,只在吃飯時把碗往桌邊推一下。爐火燒得旺時,我的影子和鍋底一樣黑。我這雙手從小浸在冷水裡,皮都裂成一條一條的,冬天裂口子,夏天起癢。
我早就知道自己會被賣掉。只是原來,在他們眼裡,我一直都只是貨物。還沒被賣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是了。
我現在跪在馬廄厚實的乾草堆上,最後一縷夕陽從高處的小窗斜斜打進來,落在我的左臀。我低下頭,從肩頭望下去,那枚「奴」字靜靜烙在皮膚上,傷疤的邊緣泛白。我用指尖摸了一下,硬的,像火在肉裡留下的道路。
我動作很輕,像摸一件別人的東西。鈴鐺因我側身的動作響了一下,叮,很輕。黑馬在欄邊抖了抖耳朵,沒回頭。
「原來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是貨物了。」我低聲說。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意外。我的聲音很平,乾乾的,像蹲在灶房裡刷鍋時,刷子刮過鍋底的聲音。我忽然想不起來,那個刷鍋的我究竟幾歲。也忽然想不起來,有沒有哪一天,我照過水盆裡的倒影,想過自己長大後是什麼樣子。我從來沒想過,我只覺得日子就像一圈一圈的鍋,永遠刷不完,黑水永遠往下滴。
可現在,我竟然會想她了。想那個手指裂著口子、嚷著賠錢貨的女孩。想她那雙浸在冷水裡的手,手背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霜,天亮時,霜化成水,她又去提柴、餵火、煮那鍋永遠喝不飽的粥。
我想告訴她,她會離開那間屋子。會被人當成貨物,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會被帶上船,地搖個不停,一堆人吐得亂七八糟,她會被關在船艙裡,像所有貨物一樣,被人翻看牙口。我想告訴她,她在這裡,有了名字。烙在肉上的,不是什麼人叫她的,可是這個名字,落在她身上,疼了一下,就往裡長,長成她自己的了。
我閉上眼。馬廄裡有淡淡的草料味,黑馬的呼吸又深又長,一角有蝙蝠掠過天花板的聲音。我將手掌攤在面前,細細地看。這雙手早就不裂了,被婆子用油擦過,用布擦過,雖然還是幹活的手,卻乾淨多了。
我記得父親和人販子談價的那一夜,也記得他最後講的那句話,像刀片刮過木頭:「天亮前領走,我家裡還有一口粥要省。」那時我沒哭,現在也不哭。只是有一點點喘不過氣,像肺裡含著一堆黑水,一直沒倒乾淨。
我張開眼,看著指尖在月光下微微發顫。不,我告訴自己,不是害怕,也不後悔。我只是比誰都清楚了一件事——那條舊皮繩會斷,新皮繩會沾上味道,熱的、腥的、乾草與汗,一層一層,變成家。而我也終於知道,我的命,從一雙手裂開的地方就開始了,遠在烙鐵落下之前。
我小小地嘆了一口氣。黑馬打了個響鼻,聲音裡帶著不耐。我慢慢爬起來,把身子縮進鐵牛新給我鋪的草鋪裡。草是乾的,混著淡淡的馬毛味。我蜷起腿,把臉埋進臂彎。很晚了,明天鐵牛還會來。來牽我,來換一條新皮繩,來確認我還在。我不知道明天的我會不會回答他同樣的話,但我曉得,答案從來沒變過。
我閉上眼,聽見夜風從馬廄門縫鑽進來,像極了從前那個家屋頂的風。只是這裡睡著的,是馬,不是我。
那我也別再想她了。我把手擱在左臀上,指尖觸著那個「奴」字,一下一下,數著鈴鐺,數著黑馬的呼吸。數著數著,那些童年的事,就像鍋底的黑,慢慢淡了。
我便這麼睡著了。睡得不深,耳邊一直有很遠、很遠的地方,母親在說,能換幾吊錢。
而我沒有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