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推開那扇足有三個聖哲高的青銅大門時,一股混雜著烤肉油脂、蜂蜜酒和某種陌生辛香料的熱浪撲面而來。聖哲下意識瞇起眼睛,等他適應了廳內的亮度,脖子就這麼僵住了。
那是一張大得不像話的長桌,桌面至少能躺平十個成年男人還有找。燭臺上插的不是蠟燭,而是散發金黃光芒的螢石,把整間宴會廳照得像正午的市集。
但真正讓聖哲說不出話的,是長桌盡頭那個坐著的身影。
坐著,但還是比他站著高出好幾個頭。
哥布林大王的身軀像一座小山丘,皮膚是深沉的墨綠色,佈滿歲月刻下的紋路。他的手掌攤開大概能把聖哲整個人撈起來,那張粗獷的大臉上掛著一抹燦爛到有點傻氣的笑容,露出一排跟人類拳頭差不多大的牙齒。
聖哲的巨劍在背上突然變得好渺小。
「大王,這就是跟小魔物生孩子的人類,他叫聖哲。」蘭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今天的天氣。
大王瞇起那雙比聖哲腦袋還大的眼珠子,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那張大嘴猛然咧開,笑聲像悶雷一樣從胸腔深處滾出來,震得長桌上的酒杯都在晃。
「哈哈哈哈!歡迎你能來!來來來!你坐!我準備了很多好吃的,希望能符合你的胃口!」
聖哲的耳朵嗡嗡作響,腦子還沒追上現實,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喔……喔!謝謝大王!」
蘭斯拉住他的手臂,半拖半帶地把他領到長桌中段的位子前。椅子倒是正常尺寸,大概是專門為人類訪客準備的。聖哲坐下時膝蓋還有點發軟,蘭斯則自然地在他隔壁落座。
他偷偷往桌上掃了一圈。
一、二、三、四——加上蘭斯總共只有四位哥布林在座,分散坐在長桌兩側。聖哲原本以為會看到一群長得差不多的綠色生物,結果視線掃過去,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幾眼。
靠北,這些傢伙怎麼每一個都帥得很讓人不爽?
坐得離大王最近的那個,皮膚是淡紅色的,白髮像火焰一樣往上衝,五官粗獷中帶著一股野性的英氣。他雙手抱胸,尖牙從嘴角露出來,看起來就是脾氣很差的那種帥哥。
紅皮膚旁邊坐著一個淡藍色皮膚的,金色眼珠半睜半閉,瀏海長長地垂在臉頰兩側,耳朵邊緣帶著半透明的魚鰭。他正用叉子無聊地戳著盤子裡的烤肉,一副「我根本不想在這裡」的表情。
再過去是一個個頭明顯比較小的,淺灰色皮膚,黑色頭髮蓋住半邊臉,紅色眼珠在髮絲間隙裡閃爍。他是唯一一個能用「可愛」來形容的,但五官底子太好,聖哲一看就知道這小子長大八成也是個禍害。
這些哥布林的膚色完全不一樣,屬性也像是從不同的模子刻出來的。聖哲腦子裡浮現蘭斯之前說的話——繼承王子之名的哥布林。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配種產物?
「這人類看起來不聰明,跟他生真的沒問題嗎?」紅皮膚的那個先開口了,語氣裡嫌棄的成分毫不掩飾。
「梵爾。」蘭斯淡淡地說,「這是大王的客人。」
「我只是實話實說。」梵爾哼了一聲,尖牙在螢石光芒下閃了一下。
淡藍色皮膚的那位連眼皮都沒抬。「只要不是跟自己同族生,應該就不會有返祖的現象吧?所以理論上沒差。」他的聲音像流水一樣平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隨便怎樣都好」的懶散。
「而且——」灰皮膚的小個子慢吞吞地切著盤子裡的肉,語氣像在閒聊,「梵爾哥哥也沒有聰明到哪裡去,怎麼好意思質疑人家?」
梵爾的拳頭「砰」地砸在桌上,盤子跳了起來。「蛤——?洛克你是想被揍是嗎?」
「啊~好恐怖,動不動就用暴力,啊~好野蠻。」洛克連語調都沒變,繼續切他的肉,嘴角卻微微勾起。
「你們好了。」蘭斯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畢竟是大王邀請的客人。」
梵爾狠狠瞪了洛克一眼,但還是把拳頭收了回去。洛克若無其事地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聖哲默默喝了一口面前的蜂蜜酒,壓壓驚。他現在確定了,這些傢伙不只長得不像同一國的,連個性都南轅北轍。紅的是火爆衝動的火,藍的是置身事外的水,灰的是冷靜毒舌的暗——那蘭斯大概就是冰了,高冷但有醫者的溫柔。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蘭斯:「是有人沒到嗎?你不是說八個?」
蘭斯正優雅地用叉子捲起某種像麵條的食物,頭也不抬。「第一跟第四是公主,兩位很早就不在了。然後我說的八個,是包含大王。」
話音剛落,長桌那頭傳來一聲響亮的抽泣。
聖哲轉頭一看,差點把手裡的酒杯摔了。
哥布林大王那張粗獷的大臉整個皺成一團,兩行眼淚像瀑布一樣從眼眶裡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桌上,把盤子裡的湯都濺了出來。
「嗚哇哇哇哇——」
哭聲大到聖哲覺得自己的肋骨都在震。
「蘭斯!你哪壺不開提哪壺!」梵爾猛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拍著大王的手臂,但那手臂粗得像樹幹,他拍上去跟蚊子叮沒兩樣。
瓦特終於放下叉子,嘆了口氣,金色眼珠裡滿是無奈。「每次都要提,每次都要哭,然後每次都要我們收拾。」
洛克默默把自己的盤子端起來,免得被大王的眼淚波及。「習慣就好。」
大王一邊哭一邊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每個字都像打雷一樣在宴會廳裡迴盪。
「兩個女兒很早就離開王國出去了……她們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當時很生氣,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後來她們在附近的小村落跟人類結婚,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那聲音像暴風雨前的風聲。
「我跟大賢者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些恐懼哥布林的人類,把整個村子都……嗚嗚嗚嗚……我的寶貝女兒們……都是爸爸不對……不該對你們發脾氣的……」
聖哲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附近的小村落。跟人類結婚。被屠村。
他想起蘿蘭說過的話——村子以前發生過襲擊,很多村民在那場屠殺中喪生。那些淡紫色皮膚的小魔物,那個偏僻到幾乎與世隔絕的村落。
他轉頭看向蘭斯,喉嚨有些發乾。「你姐他們……是紫色皮膚嗎?」
蘭斯放下叉子,那雙藍色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花之哥布林跟土靈哥布林。」蘭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們個性溫和,愛好和平。當時跟大王吵架之後離開王國,在附近的小村落定居,剛好遇到善良的人類收留她們,共存共榮了好一段時間。」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桌上某個看不見的遠方。
「但最後,被其他恐懼哥布林的人類給屠村了。只有極少數的後代活了下來。」
聖哲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
他摀住嘴,那些零碎的線索突然全部串在一起。淡紫色的皮膚。尖耳朵。纖細的體型。哥布林秘藥能讓雄性魔物懷孕。蘭斯說小魔物是哥布林與人類的混血後代。
「小魔物……」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是哥布林跟人類的後代之一?」
蘭斯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然後賢者又是……?」聖哲的腦子還在瘋狂運轉,那個名字已經出現好幾次了——大賢者,賢者血脈,大賢者的後代。
蘭斯沉默了一會兒,那雙藍色眼睛轉向他,裡面有一種說不清是坦然還是試探的光芒。
「在你面前,除了大王之外的哥布林,都是賢者的小孩。」
聖哲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要過載了,耳邊幾乎能聽到齒輪卡住的喀喀聲。
八個王子公主——不對,六個王子兩個公主——全都是同一個人的孩子?那個什麼賢者的?那賢者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能跟哥布林大王生出這麼多屬性完全不同、每一個都帥到讓人火大的後代?
基因強得可怕。
而且如果小魔物是哥布林公主跟人類的後代,那蘿蘭就是大王的曾曾曾……不知道幾代的孫子。蘿蘭肚子裡的孩子,同時流著人類、小魔物、哥布林公主、以及哥布林大王和賢者的血脈。
聖哲默默端起酒杯,一口灌完。
另一頭,大王終於在其他王子的安撫下止住了哭聲,改用一塊比聖哲整個人還大的手帕擦眼淚。梵爾一臉煩躁地拍著大王的手背,瓦特默默把被淚水沖歪的盤子推回原位,洛克繼續吃他的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蘭斯也重新拿起叉子,動作依然優雅。
餐桌上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只有刀叉碰撞碗盤的聲響和大王偶爾吸鼻子的餘音。聖哲嚼著嘴裡那塊不知名的烤肉,卻嚐不太出味道。他的腦子還在轉,轉得飛快。
他想起那些在產房裡的人類士兵俘虜,想起蘭斯說「是也不是」時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睛,想起大王剛才哭訴兩個女兒被屠村時語氣裡的悔恨。
哥布林王國繁殖人類,真的只是為了繁衍嗎?
還是說——這是一場橫跨數十年的復仇?
他放下叉子,抬起頭,直直看向長桌盡頭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巨大臉孔。
「大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宴會廳裡異常清晰。所有哥布林都停下動作看向他,蘭斯的叉子懸在半空中,藍色眼睛微微瞇起。
聖哲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的問題說了出來。
「所以……你想要小魔物回來生產,是因為他算是你的曾曾曾……孫?」
大王愣了一下,那雙巨大的眼睛眨了眨,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然後那張大嘴慢慢咧開,不是之前那種震耳欲聾的大笑,而是一個帶著皺紋的、有些苦澀的笑容。
「是也不是。」
聖哲心頭一緊——又是這句。
大王放下手帕,巨大的手掌交疊在桌上,語氣突然變得不像一個會嚎啕大哭的傻大個,而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王。
「我想看看那些孩子。她們留下的血脈,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需不需要幫忙。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複雜了。有悲傷,有憤怒,有愧疚,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是一場打了太久的仗,久到已經分不清敵人是誰。
「吃飯吧。」大王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傻呵呵的熱情,但聖哲聽得出來那只是習慣性的偽裝,「菜都要涼了。」
「都涼透了。」洛克淡淡地補了一句,盤子裡的肉早就沒冒熱氣了。
「洛克。」瓦特難得開口,語氣依然懶散,「不要補刀。」
「我只是陳述事實。」
「好了好了,吃飯吃飯。」梵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抓起一根帶骨肉直接啃了起來,吃相豪邁得跟他的長相完全吻合。
聖哲低下頭,重新拿起叉子。他沒有再問,但他把剛才的對話像拼圖一樣在腦子裡反覆排列。
拼圖還缺好幾塊,但輪廓已經浮現了。
這不是單純的繁殖。這是一場以血還血的漫長報復,或者說,是一場以血脈換血脈的沉默戰爭。
而他,聖哲,一個在工會混了幾年的粗人冒險者,不小心踩進了這場戰爭的正中央。他的伴侶是哥布林公主的後代,他未出世的孩子流著四個種族的血,他現在坐在哥布林王國的宴會廳裡,跟一群半神半獸的存在同桌吃飯。
他想起蘿蘭問他的那句話——「幫我多看幾眼。我想知道,他們那邊的花長什麼樣子。」
蘿蘭想看的不是花。
蘿蘭想看的是自己的根。那些失落在屠殺與逃亡中的血脈源頭,那些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家族。
聖哲默默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用力嚼。
回去之後,他有太多事要告訴蘿蘭了。
關於他的曾曾曾祖父是個兩層樓高的哥布林大王,關於他的曾曾曾祖母是個基因強到能生出八個帥哥的神秘賢者,關於那些在產房裡產蛋的人類士兵背後藏著的黑暗真相。
還有——關於他終於搞懂了一件事。
這座哥布林王國,跟人類也就是國王,一定有什麼秘密。
而那個答案,可能就藏在蘿蘭微微鼓起的小腹裡。
聖哲放下叉子,拿起酒杯,對著長桌盡頭的大王舉了起來。
「大王,」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這頓飯,我吃得很飽。下次,我會帶蘿蘭一起來。」
大王那雙巨大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那張大嘴咧開,這次是真的笑了。
「好!好!我等你們!」
梵爾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又要哭了,煩死了。」
「我沒哭!」大王反駁,眼眶裡已經蓄滿淚水。
「眼眶都紅了還說沒哭。」
「我只是……眼睛進沙!」
「這裡是地下城堡,哪來的沙。」洛克的語氣平板得像在唸菜單。
「洛克你閉嘴!」
瓦特默默把自己的酒杯往旁邊挪了五公分,免得又被眼淚波及。蘭斯則輕輕吐出一口氣,那雙藍色眼睛在吵鬧聲中轉向聖哲,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某種無聲的確認。
聖哲把酒杯湊到嘴邊,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他想起蘿蘭在月光下摸著肚子說的那句話——「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像你;如果是女孩,我希望她像小梓。」
蘿蘭大概作夢都想不到,他肚子裡那個孩子,不管像誰,背後都站著一整個王國的重量。
但沒關係。
他聖哲這輩子沒怕過什麼。從鄉下農村一路殺到冒險者工會,從哥布林巢穴殺到人類城鎮,從一個人的自由自在殺到現在心裡裝滿了一整個村子、一個伴侶、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還有一群吵得要死的哥布林親戚。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他幹了杯中最後一口蜂蜜酒,把空杯重重放回桌上。
「再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