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天還沒全亮,聖哲就背著巨劍出了村子。
晨霧還纏在森林的腰上,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泥土味和腐葉的甜腥。蘭斯走在他前面大約三步的距離,那頭白色長髮在霧氣裡像一縷沒散盡的月光,步伐不疾不徐,完全不像個帶路的人,倒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聖哲跟了半個時辰,腳下的路從獸徑變成了碎石道,又從碎石道變成了鋪得整整齊齊的石板路。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枝椏在上方交錯成拱頂,把晨光篩成碎碎的亮點,灑在苔蘚上像銅板。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還要走多久啊?你應該不會把我賣掉吧?」
蘭斯側過臉,那雙銳利的藍色眼睛在霧氣裡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放心吧,你在我們這不值錢。」
「你——」聖哲正要發火,蘭斯已經舉起一隻手打斷他。
「往這邊走。」
他撥開右側一叢濃密的藤蔓,露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小徑。聖哲跟在後面拐進去,才走了幾步就愣住了——小徑兩旁是兩道高聳的花牆,密密麻麻的藤蔓從地面攀到樹冠,上面開滿了聖哲從沒見過的花,花瓣是介於白色和淡青色之間的顏色,花心泛著螢螢的微光,在晨霧裡像兩排點著的燈籠。
花香很淡,但聞久了會讓人有點暈。
蘭斯沒有停下腳步,白色長袍的下擺擦過石板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聖哲甩了甩頭,把那股暈眩感壓下去,加快腳步跟上。
又走了好一陣子,花牆忽然在眼前敞開。
聖哲猛地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片廣場,大得他沒辦法一眼看到邊。地面鋪著打磨過的灰白色石磚,每一塊都切割得方方正正,接縫處填著某種發光的礦物粉末,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紋路。廣場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城堡,整座城堡是從一座巨大的鐘乳石洞裡鑿出來的,鐘乳石的尖端穿出城堡的屋頂,被陽光一照像琥珀一樣透亮。城堡外牆爬滿了藤蔓和苔蘚,但窗戶和門廊卻修得整整齊齊,還掛著深紅色的布幔。
街道從廣場往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兩旁是石砌的房屋,有兩層的、三層的,屋頂上鋪著瓦片或茅草。街上人來人往,清一色都是綠皮膚的哥布林——有那種聖哲在森林裡砍過的、矮小佝僂的普通哥布林,正扛著布袋在街角搬貨;也有身材高挑、五官精緻的變異種,穿著整齊的布衣在攤位前挑選蔬果;甚至還有幾個皮膚是淡綠色、身形凹凸有致的美女哥布林,挽著竹籃在噴水池邊聊天說笑。
噴水池。廣場上有四座噴水池,分別在城堡的四個角落,水柱從石雕的獸嘴裡噴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彩虹。
聖哲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不是巢穴,不是營地,不是他在冒險者公會任務單上看到的「哥布林聚落」。
這是一座城。一座貨真價實的、有街道有市集有城堡的王城。
蘭斯已經走到前面好幾步遠,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還是那副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跟緊,別走丟了。」
聖哲回過神,快步跟上。走進城鎮的範圍後,蘭斯伸手拉下鬥篷的帽子,那頭白色長髮在陽光下散開,像一道流瀉的瀑布。幾乎是他露出臉的瞬間,周圍的哥布林就紛紛停下腳步,朝他行禮。
「蘭斯大人,早安。」
「蘭斯大人,您回來了。」
「蘭斯大人,今天的藥草已經送到醫館了。」
一個矮小的哥布林老婆婆甚至從攤位後面跑出來,硬塞了一顆熱騰騰的烤地瓜到蘭斯手裡。「您又瘦了!要多吃點!」
蘭斯接過地瓜,微微點頭。「謝謝,婆婆。」
聖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個「綠皮帥哥」的印象正在一點一點瓦解。這傢伙不是什麼普通的哥布林——他是貨真價實的王子,而且是被子民真心愛戴的那種。
他們穿過廣場,踏進城堡的大門。門內的挑高大廳用發光的礦石照明,牆上掛著織錦掛毯,描繪著哥布林王國的歷史場景。聖哲來不及細看,一個全身穿著白袍的哥布林就從走廊那頭急沖沖跑過來,差點撞上蘭斯。
「蘭斯大人!!!」那哥布林氣喘籲籲,臉上滿是焦急,「九號房的快生了!請支援我——這次好像是特殊單胎!」
蘭斯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把那顆烤地瓜往聖哲手裡一塞,一邊走一邊脫下旅行用的斗篷,從旁邊的架子上抓起一件乾淨的白色長袍披上。「我馬上過去。」
聖哲捧著那顆熱騰騰的烤地瓜,愣了一秒,然後邁開腳步跟上去。「喂!什麼九號房?什麼特殊單胎?你倒是——」
蘭斯沒回頭,腳步快得像在飛。「想知道就跟上,不要問。」
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經過一扇又一扇門,最後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後是一間寬敞的房間,牆壁貼著淺色的石磚,地板擦得發亮,空氣裡瀰漫著消毒草藥的氣味。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類男性——年輕,非常年輕,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體格壯碩,手臂上還留著幾道刀疤,怎麼看都不像普通老百姓。
那男人的肚子高高隆起,臉上滿是汗水,嘴唇咬得發白,正發出壓抑的呻吟聲。好幾個穿白袍的哥布林圍在床邊,忙著準備熱水和布巾。
聖哲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白袍哥布林就把一件消毒過的罩袍塞到他手裡。「穿上!全身消毒!快!」
他在門口被噴了一身消毒藥水,套上罩袍,像個傻子一樣被推進去。蘭斯已經在床頭的地方坐下,握住產夫的手,那隻手立刻散發出溫和的白光,像朝陽照在皮膚上的溫度。
產夫的喘息聲慢慢平穩下來。
「推,下一次收縮的時候推。」蘭斯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完全不像剛才在路上那副冷淡的樣子。
接下來的過程,聖哲這輩子大概都忘不掉。
他在旁邊站著,看著那個男性人類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從身體深處產下一顆蛋——一顆比他的拳頭還大一圈的、表面泛著珍珠光澤的蛋。那顆蛋被一個白袍哥布林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放進鋪滿軟布的藤籃裡,然後迅速送往別處。
蘭斯從頭到尾沒有中斷白魔法,直到產夫的呼吸平穩下來、沉沉睡去,他才慢慢鬆開手,那團白光在空氣裡消散。
聖哲站在原地,動不了。
他的腦子像被人灌了一桶漿糊,所有思緒都黏在一起。那個男人是人類。而且他剛剛生下了一顆蛋。而且蘭斯說這叫「特殊單胎」,意思是還有普通的多胎嗎?
他慢慢轉頭看向蘭斯。
蘭斯正用布巾擦手,表情平靜得像剛做完一檯例行手術。
「還好嗎?」蘭斯抬起頭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惡意,但也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你家的到時要是生了,可能跟今天這個差不多……只是我們哥布林是卵胎生,你跟小魔物的應該是接近人類的胎生。」
「喔……喔喔~是……是喔!哈哈……嗚——」
聖哲彎下腰,一股酸水從胃底直衝喉嚨。他吐了。
旁邊的哥布林醫護人員反應超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沒讓他臉朝下栽在自己的嘔吐物裡。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躺在另一間房間的病床上,天花板是打磨過的灰白色石磚,空氣裡的消毒藥水味淡了很多。
他眨了眨眼,慢慢坐起來。
床邊的矮几上擺著一杯溫水和一條濕毛巾,牆角的架子上整齊排列著藥瓶和紗布卷,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字跡工整得不像話。窗外可以看到城堡中庭的藥草園,好幾個哥布林蹲在田畦間拔草,動作熟練得像幹了一輩子的農夫。
這裡的設備、組織、衛生條件……完全不輸人類城市。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他揉了揉太陽穴,頭還在隱隱作痛。太多事情他沒辦法理解了——為什麼哥布林會有這種文明?為什麼人類會在哥布林王國的產房裡生蛋
門被輕輕推開,蘭斯走進來,白色長袍的袖口還沾著一點水漬,大概剛洗完手。他走到床邊,伸出一隻手按在聖哲的額頭上,掌心亮起溫和的白光。
那股在太陽穴裡跳動的疼痛立刻緩解了,像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抹掉。
聖哲深吸一口氣,開口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啞。「你說你是第七王子?所以像你這樣的哥布林還有好幾位?」
蘭斯收回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是最小的,總共有八位像我這樣繼承王子之名的哥布林。等等你在餐會就能見到他們。」
「餐會?」聖哲皺眉。
「大王非常好客,說一定要請你吃一頓,想跟你說說話。」蘭斯的語氣平淡,但那雙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準是同情還是看好戲的光芒。
「好……好吧。」聖哲吞了口口水。他想起蘿蘭說過的那個兩層樓高的哥布林大王,光是用想的就覺得脖子痠。
他頓了頓,還是開口問了。「剛剛那個……是人類的男性吧?而且相當年輕,而且體格壯碩,不像一般老百姓……」
蘭斯沒讓他把話說完。「像是上戰場的士兵,對吧?不是像,而是就是。」
聖哲的瞳孔縮了一下。「那些是俘虜嗎?」
「是。」蘭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也不是。」
「啥意思?」
蘭斯轉過頭,逆光的側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藍色眼睛在陰影裡亮得有點冷。「看來你是什麼都不知道呢。那我就不方便再透露更多了。」
他從架子上拿起一條乾淨的布巾,遞給聖哲。「剛剛看到的事,你就當作沒發生吧。走吧,所有人都在等你。」
聖哲接過布巾,擦了擦嘴角殘留的酸味。他把那顆從頭到尾都還握在手裡的烤地瓜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的腦子裡還轉著那顆蛋被捧走的畫面,還有蘭斯那句「是也不是」的語氣。但他沒有再問。
他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蘭斯已經推開門,站在走廊上等他,白色的長袍在發光礦石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暈。走廊盡頭傳來隱約的笑聲和碗盤碰撞的聲響,空氣裡飄著一股烤肉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濃鬱香氣。
聖哲邁開腳步跟上去,一邊走一邊深呼吸,把那股還卡在喉嚨底的酸味壓回去。
他想起蘿蘭昨晚睡著前對他說的話——「幫我多看幾眼。我想知道,他們那邊的花長什麼樣子。」
花他是看到了,但他現在得先搞清楚另一件事。
這座哥布林王國,到底在打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