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還沒全亮,聖哲就把丹恩從歐尼肩膀上挖起來。歐尼迷迷糊糊地伸手撈了一下,摸到丹恩的衣角又鬆開,嘴裡嘟噥了句什麼翻身繼續睡。丹恩揉著眼睛,那撮蓋住半邊臉的白髮亂得跟鳥窩一樣,垂垂的無辜眼還半睜著,就被聖哲塞了一件斗篷過來。
「今天你跟我進城。」聖哲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想吵醒屋裡的其他人。蘿蘭還睡在草鋪上,側著身子,那塊獸皮蓋到肩膀,微微隆起的腹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聖哲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獸皮往上拉了拉,才轉身推著丹恩出門。
丹恩縮著肩膀跟在他後面,手指絞著斗篷的邊緣,小聲問:「歐尼不去嗎?」
「今天只帶你。」聖哲頭也沒回,腳步踩在村子泥地上,發出沉沉的悶響。清晨的霧還沒散,空氣裡帶著濕冷的草木味,遠處森林的方向有鳥叫,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什麼。
丹恩「喔」了一聲,沒再多問。他其實有點緊張,上次進城雖然有歐尼在旁邊壯膽,但那次經歷實在算不上愉快。他記得那間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歐尼在裡面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耳朵尖紅紅的,走路姿勢怪怪的,可臉上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他不敢問歐尼發生了什麼,歐尼也沒說,只是揉了揉他的頭,笑著講「沒事啦」。
走了快兩個時辰,城門在晨光裡顯出灰白色的輪廓。聖哲照舊走側門,守衛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冒險者牌子就放行了。丹恩把斗篷帽子壓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見自己腳尖前面那一小塊石板路,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他們穿過早市,賣菜的攤販正在擺攤,魚腥味和麵包香混在一起,人聲還沒鼎沸起來,只有零星的吆喝和板車輪子輾過石板的喀喀聲。聖哲沒在市場逗留,直接往公會的方向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像在盤算什麼。
公會二樓,齊德的辦公室門半掩著。聖哲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懶洋洋的「進來」。
齊德坐在那張大書桌後面,淡藍色的長髮整整齊齊綁在腦後,一身騎士團制服燙得筆挺,修長的手指正翻著一疊文件。他一抬頭看見聖哲,臉上立刻掛起那個老狐狸似的笑容,可視線往聖哲身後一掃,笑意就淡了三分。
「怎麼沒帶我家的小可愛來?」齊德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身體往椅背一靠,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聖哲把丹恩往自己身後擋了擋,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毫不客氣地瞪回去:「你又沒說一定要帶誰來。再說一次帶兩隻小魔物進城,風險太大了,上次沒出事是運氣好。」
齊德瞇著眼睛看了他兩秒,那張美型的臉上表情轉了好幾轉,最後吐出一個懶懶的「嗯——」,拖著長音說:「你說的沒錯啦,風險管理嘛,我懂。」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聖哲面前,個頭比聖哲矮不了多少,但身形修長得多,像一把細劍站在一把重斧旁邊。他歪著頭,視線越過聖哲的肩膀看向後面那團縮成一團的斗篷,笑了一聲。
「不過,」齊德伸出一根手指在聖哲胸口戳了一下,「下次一定要帶他過來。幫我傳句話,就說——」他頓了頓,那雙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對著聖哲拋了個貨真價實的媚眼,「我想他了。」
聖哲覺得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從手肘一路爬到後頸。他面無表情地把齊德的手指撥開,聲音粗得像砂紙:「你自己跟他講。」
「哎,真沒情趣。」齊德聳聳肩,退回書桌邊上靠著,雙手抱胸,臉上的笑意收了一半,換成一種百無聊賴的語氣,「唉——我今天沒得玩了。」他轉頭朝辦公室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喊了一聲,聲音拔高半調:「喂!神父可以進來了!」
聖哲的眉毛猛地皺起來。神父?神職人員?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該不會連教會都摻和進來了,第二個念頭是這他媽的齊德到底牽了多少條線。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那扇側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男人和聖哲想像中的神父完全不一樣。
他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瘦骨嶙峋、滿臉嚴肅的老頭子,穿著黑袍手拿經文,結果走進來的是個身材微胖、像小熊一樣的男人,淡棕色的短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身上穿著神父袍但領口歪了一邊,走路的時候腳步虛浮,兩隻手絞在肚子前面,指節扭來扭去,眼神東飄西躲就是不敢看人。
「我、我只是想來看個……一眼……」約瑟夫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張和藹可親的臉漲得通紅,額角冒著細汗,整個人從進門開始就像隨時準備轉身逃跑。
齊德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一腳踢在約瑟夫小腿上,不重,但踢得他整個人彈了一下。「你不要一進來就這副死樣子,拿出點神職人員的氣勢好不好?」
「可、可是……」約瑟夫結結巴巴地想辯解,眼神還是不敢往聖哲和丹恩的方向看。
齊德懶得理他,逕自走到丹恩背後,兩隻手捏住鬥篷帽子的邊緣,輕輕往後一拉。
丹恩那張臉就這麼露了出來。
淡紫色的皮膚在辦公室窗戶透進來的晨光裡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澤,白色的短髮蓋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隻垂垂的無辜眼,睫毛很長,眨一下就像蝴蝶翅膀搧了一下。他頭上那根單邊的角小巧玲瓏地翹著,因為緊張,耳尖微微顫抖,整個人縮在鬥篷裡,看起來又嬌又軟,像一隻被突然掀開葉子的幼鹿。
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約瑟夫直接跪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他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五體投地,額頭貼著地板,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狂喜,「是真的小魔物!而且這麼嬌小!可愛!神、神聖——!」
聖哲被這個反應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把手按上背後巨劍的劍柄。丹恩更是整個人僵在原地,那隻露出來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齊德站在旁邊,看著地上那個五體投地的神父,又翻了個更大的白眼。他走過去,用靴子尖踢了踢約瑟夫的腰側,一下、兩下。「喂,起來,不要在我辦公室地板上演這一齣,很丟臉。」
約瑟夫被踢了兩下,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反而把臉從地板上抬起來,那雙眼睛裡閃著淚光,滿臉通紅地看著丹恩,嘴唇抖個不停:「我、我終於親眼看到了……傳說是真的……」
「什麼傳說?」聖哲的聲音粗啞,手還是沒從劍柄上放下來。他看著地上這個微胖神父,又看看旁邊一臉嫌棄的齊德,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
齊德嘆了口氣,一隻手插腰,另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用那種「又要浪費我時間解釋」的語氣開口:「我們這裡的神職人員信奉的是大賢者,他們認為大賢者是神的代言人。而根據某個老到發黴的傳說,小魔物是大賢者的後代,身上同時帶有人類和魔物的基因,代表著人與魔和平的化身。」
他講到這裡停了一下,用靴尖又踢了約瑟夫一腳,這下稍微用力了點:「我講得對不對?神父大人?」
「對、對!完全正確!」約瑟夫猛地點頭,那張和藹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更紅,像一顆熟透的番茄,「小魔物是神聖的存在!是大賢者留給這個世界的祝福!是——」
「是是是,行了。」齊德打斷他,轉頭看向聖哲,嘴角掛著一抹看好戲的笑,「你呢,一臉就不像會去禱告的粗人,這件事八成沒聽過吧?」
聖哲被堵得啞口無言。他確實沒聽過,他這輩子進教堂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完,其中還有一半是為了躲雨。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能粗聲粗氣地擠出一句:「……蘿蘭沒跟我講過。」
「廢話,你那個小魔物搞不好自己都不知道。」齊德嗤了一聲,「這傳說連大部分小魔人都沒聽過,是教會內部在傳的古籍記載。要不是這傢伙——」他又踢了約瑟夫一腳,「整天纏著我打聽小魔物的事,我也不會知道。」
就在這時候,跪在地上的約瑟夫突然動了。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大束花——天知道他是怎麼把那東西塞在神父袍裡面還不被人發現的——雙手捧著,膝行兩步湊到丹恩面前,仰著那張微胖的臉,眼眶含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又充滿了某種近乎瘋狂的虔誠:
「請您!跟我結婚!!!」
丹恩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鬥篷帽子從肩上滑落,那隻露出來的眼睛眨了好幾下,嘴唇動了動,然後用一種很小聲但非常清楚的語氣說:「咦?我……不要。」
兩個字,乾淨俐落。
約瑟夫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花束還舉在半空中,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旁邊倒下去,側躺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裡喃喃唸著什麼聽不清楚的話。
齊德不耐煩地走上去補了兩腳,一腳踢在腰側,一腳踢在大腿上,力道都不輕。「你不要鬧了——神職人員想跟小魔物結婚?這他媽可是國家等級的大事!你是想讓國王陛下親自審你的案子是不是?」
約瑟夫被踢得縮成一團,但還是緊緊抱著那束花,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絕望再變成某種自暴自棄的平靜,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聖哲看著地板上這個畫面,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衝擊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多。他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控制場面,身後的丹恩卻先說話了。
「結婚……是不行……」丹恩的聲音還是很小,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那隻垂垂的無辜眼透過蓋住半邊臉的白髮看著地上的神父,耳尖微微泛紅,「但是……做那種……色色的事……是可以的喔。」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聖哲猛地轉頭看著丹恩,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丹恩,你——」
「畢竟作為交換,你要給我們東西對嗎?」丹恩把話說完了,那張害羞怕生的臉上浮著一層淺淺的紅暈,可語氣卻意外地平穩。他說完之後才像是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耳朵尖瞬間燒成深紫色,低下頭用指尖絞著斗篷的下擺。
躺在地上的約瑟夫猛地坐起來,花束差點被他捏斷,那張微胖的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嘴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雞蛋:「真、真真真真的嗎?!」
齊德挑了挑眉,那張老狐狸臉上難得出現一絲真正的驚訝。他看了丹恩一眼,又看了聖哲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來:「有意思。」
聖哲完全沒心情管齊德覺得有沒有意思。他蹲下來,把視線和丹恩拉到同一個高度,那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住丹恩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粗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嚴肅:「丹恩,你不用勉強自己。歐尼的事是歐尼自己的選擇,你不欠任何人,聽到沒有?」
丹恩抬起頭看著聖哲,那隻露在頭髮外面的琥珀色眼睛眨了眨,裡面沒有害怕,也沒有委屈,反而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水底石頭一樣沉沉的東西。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小但沒有發抖:「我……也想為大家做點事。」
他頓了一下,捏著鬥篷下擺的手指絞得更緊了,可語氣卻更堅定了一點:「歐尼可以,蘿蘭哥哥也可以……我什麼都不會,連跟人講話都會發抖。所以……雖然做不到像蘿蘭哥哥那樣結婚,但是色色的話……好像沒問題。」
聖哲看著那雙眼睛,喉嚨裡像卡了塊石頭。他想說你這樣想不對,想說倫理觀哪裡怪怪的,想說你們這些小魔物怎麼一個兩個都覺得用身體換東西是天經地義的事——可他看著丹恩那張臉,那張害羞怕生、總是躲在別人後面的臉上,此刻寫著一種笨拙又認真的勇敢,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想起蘿蘭。想起蘿蘭當初也是這樣,為了妹妹,為了村子,把自己的身體交出去。那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覺得這就是交易,可現在他看著丹恩,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隨便你。」聖哲最後只擠出這三個字,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他站起來,轉頭看向還坐在地上、一臉痴迷盯著丹恩看的約瑟夫,目光沉了下來,「但是我有條件。」
「什、什麼條件?!」約瑟夫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花束被他壓得歪七扭八,可他完全不在乎,那雙眼睛閃著狂熱又虔誠的光,像一隻被允許接近聖物的大狗。
「第一,不準弄傷他。」聖哲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迫感,「第二,結束之後你要給出相對應的物資,藥品、布料、乾糧,清單我回頭給你。第三——」他往前逼了一步,那高大壯碩的身影把約瑟夫整個人籠在陰影裡,「如果你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半個字,不用等國王審你,我會先找到你。」
約瑟夫被那雙深棕色眼睛裡的殺氣嚇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猛點頭,點得下巴都快撞到胸口:「我、我發誓!我以大賢者的名義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也不會弄傷他!物資要多少都可以!我把教會的倉庫搬空都——」
「行了。」聖哲打斷他,轉頭看了丹恩一眼。丹恩對他輕輕點了點頭,那隻露出來的眼睛彎了彎,像在說「沒事的」。
齊德在旁邊看完整場戲,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他拍了拍手,用一種主持拍賣會似的語氣說:「好啦好啦,既然雙方達成共識,我這個見證人就不多嘴了。隔壁有間小房間,本來是給值夜騎士休息用的,床鋪算乾淨。」他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朝約瑟夫扔過去,「拿去。別在我辦公室地板上搞,我還要看公文。」
約瑟夫手忙腳亂地接住鑰匙,差點又把花束掉在地上。他轉頭看向丹恩,那張微胖的臉紅得快要滴血,眼神卻亮得嚇人,整個人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胖狗,尾巴搖得快斷了卻又不敢撲上去。
「那、那個……丹恩……先生?」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花束捧在胸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其實……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就……」
丹恩歪著頭看他,那隻無辜眼眨了眨。他其實從進門到現在都沒怎麼正眼看過這個神父,可現在仔細一看,發現這個微胖的男人雖然滿臉通紅、講話結巴,可那雙眼睛裡沒有齊德那種狡猾的算計,也沒有聖哲那種強勢的佔有,反而有一種很笨拙、很柔軟的東西,像一隻明明很想要被摸卻又不敢靠太近的流浪貓。
「走吧。」丹恩小聲說,伸手輕輕捏住約瑟夫袖子的一角,扯了扯,「去……去那個房間。」
約瑟夫整個人像觸電一樣抖了一下,然後用一種連聖哲看了都覺得不忍直視的虔誠表情,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束歪七扭八的花,跟在丹恩身後,像跟著什麼神聖的隊伍一樣,一步一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聖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聽到門鎖喀噠一聲落下的聲音,拳頭握緊又鬆開,最後用力呼出一口氣。
齊德靠在他旁邊的牆上,雙手抱胸,那張美型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這人真有意思。明明一開始是拿小魔物當交易籌碼的,現在怎麼搞得像在帶小孩?」
「閉嘴。」聖哲粗聲說。
齊德笑了一聲,沒再講話。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照進辦公室裡,在地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後面,傳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悶響,然後是約瑟夫結結巴巴的道歉聲和丹恩很小聲的「沒關係」。
聖哲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想,等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跟蘿蘭講講今天發生的事。蘿蘭大概會先愣住,然後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問丹恩有沒有怎麼樣,然後——然後他會把蘿蘭拉進懷裡,告訴他一切都還好。
走廊那頭的房間裡,約瑟夫跪在床邊,把那束歪七扭八的花放在丹恩膝上,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我、我其實一直很自卑……從小到大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可是、可是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好像活著有意義了……」
丹恩低著頭看著那束花,白髮蓋著半邊臉,耳尖慢慢染上一層深紫色。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約瑟夫的手指。
「你……慢慢說。」他的聲音很小,可語氣很溫柔,「我會聽。」
約瑟夫抬起頭,那張和藹微胖的臉上全是眼淚,可他笑了,笑得像一個終於被原諒的罪人。
窗外,城鎮的喧囂才剛開始。而在村子那頭,蘿蘭醒過來,發現聖哲和丹恩都不在,他坐起身,手按在小腹上,看向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樹的方向,輕輕說了句什麼。
風把那句話帶走了,可方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