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哲踏進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半。歐尼和丹恩跟在後頭,兩人都還裹著進城時那件灰撲撲的鬥篷,臉藏在兜帽底下,誰也沒說話。丹恩走路的步子有點飄,一隻手緊緊攥著歐尼的袖口不肯放。歐尼被他拉得步伐有些亂,卻沒有甩開,反倒把手臂往他那邊靠了靠。
聖哲那身鐵灰色的鎧甲在月色下泛著冷光,肩胛處沾了城裡塵土,背上巨劍的皮革束帶有些歪了,他沒去理。整個人像一根繃太久的弓弦,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眉骨底下那雙眼沉得發暗,嘴角那點鬍渣讓他的側臉看起來更粗獷了幾分。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一盞油燈晃悠悠地亮著。蘿蘭就站在燈邊。
他裹著那件舊獸皮,領口鬆鬆地搭在鎖骨上,露出底下淡紫色的皮膚,被燈火映出暖融融的色澤。白色的短髮大概是被夜風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尖耳朵邊上,他沒去撥。他正踮著腳尖往村口那條小路張望,一看到聖哲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整個人都像被點著的燈芯,步子一邁就往這邊跑來。
「你回來了!」蘿蘭的聲音裡藏不住笑意,聲音軟綿綿的,像剛出爐的麥餅,還冒著熱氣。
聖哲原本繃著的那張臉,在看到蘿蘭朝自己跑過來的一瞬間,眉間的皺摺忽然就鬆了。他把腳步加快往前迎上去,大手一伸,直接攬住蘿蘭的肩膀往懷裡帶,另一手穩穩地扶住他的後腰,低頭就就唸:「欸!你走慢點,要是不小心摔著了怎麼辦?」
蘿蘭被他摟得整個人貼在那副冰涼的鎧甲上,鼻尖撞到他胸口的鐵片,卻一點也不覺得疼。他仰起臉,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笑,語氣帶著一點點嗔意:「真是的……太操心了啦,我就在村子裡走走,又不是去爬懸崖。」
聖哲沒吭聲,只是低下頭,用下巴抵在蘿蘭頭頂上,鬍渣蹭過他軟軟的白髮,粗硬的線條在這一刻全都鬆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裡那股從城裡一路壓回來的濁氣,在聞到蘿蘭身上那股泥土混著乾草的熟悉味道之後,總算吐出了大半。
懷裡這具纖細的身體是溫熱的,隔著獸皮都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體溫正一點一點地滲進他鎧甲的縫隙裡。聖哲收緊手臂,掌心貼在蘿蘭後腰上,隔著皮毛也能感受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他沒說什麼肉麻話,只是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以後在屋裡等我就好,大半夜的不準出來。」
蘿蘭在他懷裡輕輕哼了一聲,沒頂嘴,只是偷偷把臉埋進他胸口那塊沒被鐵甲遮住的皮料上,嘴角彎了起來。
歐尼和丹恩站在不遠處,識相地沒有靠近。歐尼掀開兜帽一角,露出那隻缺了角的尖耳朵,朝丹恩擠擠眼。丹恩還是把半邊臉藏在斗篷裡,垂著的獨角從髮絲間探出來,無辜眼眨巴了兩下,小聲說了句:「聖哲哥笑起來好可怕。」
歐尼「噗」地一聲笑出來,趕緊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那不是可怕,那叫什麼……喔對,鐵漢柔情啦。」
丹恩歪了歪頭,兜帽滑下來一點,露出那隻被頭髮遮了半邊的眼睛,認真地看了兩秒,然後更認真地補了一句:「還是很可怕。」
這場短暫的相聚沒持續太久。蘿蘭從聖哲懷裡探出頭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看到歐尼和丹恩都平安回來了,鬆了口氣的同時也察覺到不對勁。三個人的表情都帶著那麼點說不上來的沉,尤其是聖哲,剛才抱他的時候雖然鬆了眉頭,但肩膀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樣,連呼吸都比平時壓得低。
「出事了?」蘿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聖哲的手背。
聖哲沒否認。他把蘿蘭的手握進掌心裡,那隻手小小的,淡紫色的皮膚在月色下像一片溫潤的花瓣,被他粗糙的指節整個包住。他轉頭看了歐尼一眼,歐尼點點頭,拉著丹恩先往村裡走。聖哲這才牽著蘿蘭慢慢跟上,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進去再講。叫上長老,到我屋裡。」
蘿蘭的腳步一頓。他抬起頭看著聖哲的側臉,那張粗獷的臉在月色下又繃了回去,顴骨下的陰影變得很深。蘿蘭沒再多問,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跟上他的步伐。村子裡的泥土路被夜露打得微溼,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拖在地上,一前一後地交疊著,像兩塊拼在一起的碎布頭,縫得不太工整,卻誰也離不開誰。
半個時辰後,村長家那間最大、但也最破的茅草屋裡,幾個人圍著一張缺了角的矮木桌坐了下來。
長老坐在最裡面那張鋪了獸皮的木凳上,老魔人佝僂著背,一雙布滿皺紋的手交疊在膝蓋上,淡紫色的臉皮鬆垮地垂著,唯獨那雙眼睛還算精神,正一寸一寸地從聖哲臉上掃過去。歐尼和丹恩並排坐在靠門那側的地上,兩個人都把斗篷脫了,露出底下淡紫色的皮膚和一頭白髮。丹恩還是習慣性地縮在歐尼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垂掛的獨角;歐尼倒是坐得挺直,臉上那股傻氣的笑收了大半,手裡無意識地揉著鬥篷邊角。
蘿蘭坐在聖哲旁邊,靠得很近,膝蓋幾乎貼著他的腿側。他從進門開始就沒放開聖哲的手,指尖涼涼的,聖哲反過來用溫熱的掌心蓋住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指節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聖哲開口了。他把城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市場裡歐尼的尾巴被小販看到,到公會被齊德堵住,再到那張魔法契約的條款、齊德的要求、歐尼自願留下,以及最後從齊德嘴裡撬出來的那條情報。
他把歐尼留在辦公室裡那段講得很簡短,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陳述公會任務報告,一個字都不多。可他在說到「歐尼點頭說沒問題」的時候,放在桌上的那隻拳頭,指節一根根擰得發白。
「是我的錯,」聖哲說完最後一個字,抬起眼看著長老,嘴角那點鬍渣讓他笑不出來,「我錯估了城裡的狀況。以為那點賄賂和偽造文件就夠了,沒算到騎士團副團長會在公會裡堵人。歐尼的事,責任我扛。」
他說完,屋裡安靜了一瞬。
歐尼先開了口。他從地上挪了挪屁股,把身體往前傾,那隻缺角的耳朵在燈下晃了一下,聲音還帶著那股傻氣的爽朗,卻比平時沉了些:「哎喲,聖哲哥你講得好像我怎麼了,不就陪那個陰陽怪氣的副團長玩了玩嗎。他又沒把我怎樣,真的啦,而且你看——」他拉開斗篷,露出腰側一小袋鼓鼓囊囊的東西,「走之前他還塞了一袋銀幣給我,說是以後的『照規矩辦事』。算一算夠買好幾頭豬了欸。」
丹恩在他身後縮了縮,獨角差點戳到歐尼的後腦勺。他小聲地、幾乎是氣音地問:「哥……他、他真的沒怎樣嗎?」
歐尼回頭朝他咧嘴一笑,伸手揉了一把丹恩那頭亂糟糟的白毛:「沒事啦,你哥我這麼厲害,誰能把我怎樣。倒是你,下次在城裡不準再偷看賣糖的攤子了,差點又被發現。」
丹恩把臉縮回他背後,悶悶地「嗯」了一聲,耳根泛著淡淡的紫色。
長老一直沒說話。他垂著眼,那雙老皺的手慢慢摩挲著膝蓋上的獸皮,像在掂量什麼東西。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聖哲,又移向歐尼,最後落回聖哲臉上。
「冒險者,」長老的聲音沙啞,像磨過砂的石板,「你覺得自己做錯了,老頭子我聽完了。但你要聽聽我怎麼看嗎?」
聖哲沒動,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長老伸出一根乾瘦的手指,指向歐尼:「這孩子說那位副團長給了一袋錢,還保證以後入城安全,對吧?」他移開手指,指向聖哲:「也就是說,你帶了兩個不能暴露身分的村民進去,被城裡最大的地頭蛇抓個正著,最後對方不但沒抓人,還跟你簽了魔法契約、給了銀幣、承諾未來提供庇護跟物資。」他頓了頓,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慢慢浮出一絲微妙的神情,說不上笑,但也絕不是責備,「你要是管這個叫失敗,那老頭子我倒想知道,成功長什麼樣子。」
聖哲皺起眉:「可是歐尼他——」
「我沒說這件事不委屈,」長老打斷他,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歐尼這孩子確實受了委屈,老頭子我心裡清楚。但你聽好——村子裡每年冬天少說要餓死兩三個老的,最好的獵場在森林深處沒人敢去,因為那裡哥布林比兔子還多。小魔人的命不值錢,這是我活了大半輩子學到的唯一道理。」他看著聖哲,眼睛裡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只有一種赤裸裸的務實,「現在你幫村子撬開了一條門縫。那條門縫裡有銀幣,有安全通行權,還有一個騎士團副團長欠你的人情。我問你,這筆買賣,虧在哪裡?」
聖哲沉默了。他的拳頭還擱在桌上,指節慢慢鬆開,又慢慢握緊,最後吐出一口氣,沒接話。
蘿蘭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都沒有插嘴。他只是把聖哲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指尖鑽進他指縫裡,涼涼地貼著他滾燙的掌心。聖哲側頭看他,蘿蘭沒說話,只是輕輕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那頭白毛蹭過他鎧甲的邊緣,軟軟的,像一團還沒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長老看他們一眼,輕輕咳了一聲,話鋒一轉:「再來,你說那隻被關在皇室莊園裡的成年小魔物。」他頓了一下,眼睛裡的渾濁忽然變得清晰起來,「他叫紫苑,對嗎?」
這個名字一出口,屋子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了半層。丹恩從歐尼背後探出頭來,那隻垂著的獨角晃了一下,無辜眼睜得圓圓的;歐尼收起了臉上那點殘留的傻氣,安靜地坐直了身體。
蘿蘭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聖哲,琥珀色的眼睛裡那盞小油燈的光忽然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可那雙眼睛已經把什麼都問完了。
聖哲看著他,點了下頭。
蘿蘭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是從骨頭深處一路傳上來、止都止不住的那種。他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兩隻手包住聖哲的拳頭,十根淡紫色的手指緊緊扣著那些粗硬的指節,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過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爸爸。」
那個詞從他嘴裡跌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卻把整個屋子都砸沉了。蘿蘭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他沒讓它掉下來,只是把臉轉向長老,聲音沙啞卻穩定:「他還活著。」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像他憋了這麼多年,終究只敢把這句話壓成一個句號。
長老閉上眼睛。那張老皺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被刀刻過一樣,刻著一個六十歲老人半輩子攢下來的無奈。他再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聖哲,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皇室莊園。那是老國王養收藏品的地方,守備不是一個冒險者能對付的。聖哲,我謝謝你把這個消息帶回來,但我必須告訴你——」
他停了一下,那隻乾瘦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要拍掉掌心裡根本沒有的灰塵。
「這村子要是貿然去救人,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去賭。賭贏了,我們也不過多了一條命回來;賭輸了,這整村的老弱婦孺都得陪葬。」他看著蘿蘭,眼神裡有歉疚,但更多的是被現實磨出來的冷硬,「紫苑當年為了村子被賣掉,他不會希望我們為了救他,把村子也搭進去。」
蘿蘭沒說話。他低著頭,那頭白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扣在聖哲拳頭上的那雙手指節泛白,像要把自己捏碎了揉進對方掌心裡。聖哲翻過手,反握住他,掌心裹住那些細瘦的指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出印子,卻又控制在不會弄痛他的分寸上。
長老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嘆了口氣,語氣緩了下來:「我不是不救。我是說,現在不是時候。不是今天,不是明天,甚至不是下個月。」
他從木凳上站起來,走到矮桌前,把一盞油燈挪到中間。燈火晃了一下,把他那張老魔人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從今天起,我們做兩件事。第一,依照跟那個副團長的契約,定期上供。不是你一個人去,也不是歐尼去——」他看了歐尼一眼,歐尼正要開口,被長老一個眼神壓了回去,「下次,換一個人上供,輪流去。每次上供都是進城的理由,進城就有機會。要什麼機會?情報。地圖上有幾條路能通莊園?崗哨換班的時間是什麼?皇室莊園裡除了紫苑還有多少魔物?這些東西,我們得花時間去摸。一步一腳印,急不得。」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桌面上,像釘釘子一樣用力。
「第二,把能拿到的好處全部拿到。物資、銀幣、安全通行權,對方給什麼,我們就拿什麼,拿得心安理得。把村子養壯了,有飯吃、有力氣、有底氣,才談得上救人。」他抬起眼,那雙眼裡既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懦弱退縮,只有一個活了六十年的老魔人被生活熬出來的那種沉甸甸的務實,「老頭子我這輩子打的仗,沒有一場是公平的。所以我只打一種仗——能贏的仗。」
屋子裡很靜。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影子在土牆上晃了晃。丹恩不知什麼時候把下巴擱在歐尼肩膀上,那隻垂著的獨角歪歪地靠著歐尼的耳朵,兩個小魔人沉默地坐著,誰也沒講話。
聖哲把蘿蘭的手從自己拳頭上掰開,一根一根地攤平那些蜷曲的手指,然後把自己的五指扣進去,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他轉頭看著蘿蘭的側臉,低聲說了一句,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過木頭,卻輕得只夠他一個人聽見:「你父親的事,我記下了。不是今天,但不會太久。」
蘿蘭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可他沒哭。他看著聖哲那張粗獷的臉,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映著燈火,像兩塊燒紅的鐵,燙得他胸口發疼。他忽然想起聖哲之前對他說過的那句「你是我的」,當時他覺得那是佔有,可現在他聽懂了——那是在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吞回去,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長老,聲音已經恢復了那個村子裡最成熟懂事的少年的平穩:「長老說得對。先維持定期上供,想辦法從中拿到更多資源跟情報。不打沒勝算的仗。」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還紅紅的,可語氣已經穩得像一把磨過的鐮刀。長老看著他,眼角的皺紋鬆了一點,輕輕點了點頭。
聖哲把蘿蘭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那隻大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半個身子都圈進臂彎裡。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用下巴蹭了蹭蘿蘭的頭頂,鬍渣刮過白髮,粗粗的,癢癢的,留在那裡不動了。
夜深了,蟲鳴從茅草屋外一陣一陣地漫進來。桌上的油燈燒得歪歪斜斜,光暈在幾個人臉上晃來晃去,把他們淡紫色的皮膚映得像一層薄薄的暮色。丹恩在歐尼肩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歐尼伸手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讓他靠著睡。
外頭,森林的方向吹來一陣風,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穿過村子那棵歪脖子老樹的枝椏,輕輕掃過一間間土房的屋簷。村子還很窮,還很脆弱,還被夾在人類與哥布林的戰火中間。可今夜的這盞油燈沒有熄,幾個人圍著一張歪桌子,誰也沒說要散。
聖哲把蘿蘭摟得更緊了一點,手掌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著獸皮,掌心感覺到那層柔軟的弧度底下,有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細細的脈動。他的手指輕輕彎了彎,像在敲門。
蘿蘭把手疊在他手背上,沒說話。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跟著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像一張還沒畫完的地圖,路還很長,可方向已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