綻理解開紫苑手腕上的繩索時,宴會廳已經空了。最後一個貴族的笑聲被厚重的木門關在外頭,只剩猩紅簾幕被夜風吹得一下下拍打鳥籠欄杆,像還沒散盡的掌聲。他把磨破皮的地方慢慢掀開,動作沉穩,像做過一百遍,連紫苑的皮膚在哪一圈會刺痛都記得清楚。
「先別動,繩子和皮黏住了。」他低聲說。
紫苑沒有出聲,只在他碰觸時輕輕抽了一下。他整個人還軟在軟墊上,淡紫色的皮膚覆著一層半乾的濁液,沿著背脊、臀縫、大腿往下爬成歪斜的白痕。綻理把繩索全解開後,彎身扶他起來。紫苑的大腿打著顫,膝蓋一沾地就往下滑,綻理及時攬住他的腰,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兩個人都一絲不掛。綻理沒有去撿那些散落的衣物,紫苑也沒有。他們都清楚,從籠子到澡堂的那段路,本來就不需要衣服。貴族看完表演,總要讓這副身體維持可供查驗的狀態。綻理扶著他走向鳥籠後方的一道窄門,門後是黑石砌成的通道,只點著幾盞壁燭,滴下的燭油在牆角積成蒼白的硬塊。
通道不長,卻冷。石頭沁出的寒氣從腳底鑽上來,紫苑的呼吸細細地顫著,淡紫色的肌膚在燭光下泛起一層薄薄的汗意。綻理一手託著他手肘,一手扶在他腰後,步子放得極慢。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被夜風一吹,汗水和精液涼成一片黏膩。紫苑悶哼著,下意識往他懷裡縮,綻理便更挨近些,像要替他擋掉通道深處滲進來的涼意。
木門推開,熱氣撲面而來。澡堂還是老樣子,中央石池被泉眼攪得霧氣蒸騰,琉璃燈罩裡的火光暈成昏黃一片。綻理扶紫苑在池邊石凳坐下,自己去拿了水桶,背對著他,站在排水溝前快速沖洗。熱水從他寬厚的背脊澆下去,順著傷疤和繃緊的肌肉往下流,把汗漬和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一併帶走。他洗得很快,像慢一點就會被那些視線重新沾上。
沖完自己,他提著半桶溫水走回紫苑身邊,蹲下來,先用手掌心接了一捧水,貼在他肩頭試了試溫,才慢慢澆下去。熱水化開淡紫色皮膚上凝結的白濁,變成乳白色的水痕,沿著鎖骨和胸口往下淌。綻理用濕布沾了皂膏,在掌心揉出稀薄的泡沫,從紫苑後頸開始擦,動作輕而熟練,沿著肩胛、脊溝、腰窩往下。洗到臀縫時,紫苑夾緊腿,他停了一下,說:「我不會做別的事,現在只是在清理,你把自己放鬆。」
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句重複了無數次的話,可手勁確實放得更輕,連擦過大腿內側時都像在對待一塊裂了縫的舊綢。紫苑閉上眼,由著他擺佈,胸口淺淺起伏。他早習慣了。這個男人總在表演結束後替他善後,手指和布巾比誰都溫柔,眼神卻沉得像被壓在池底的石頭。
冷不防,澡堂中央的熱氣裡傳來一聲輕笑。
那聲笑又低又短,像從水面下浮起來的一尾老魚。綻理整個人僵住,手上濕布停在紫苑膝頭,連呼吸都吞了回去。他慢慢轉過頭,望向池子中央。
一個老人坐在池中,白髮披散在水面上,白鬍幾乎蓋住半張臉,大半個身子浸在蒸騰的泉水裡。他靠著石壁,不知已經看了多久,眼睛在濕霧中亮得駭人。
「……國王陛下。」
綻理的聲音啞得幾乎認不出。他立刻站直身體,整個人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從頭頂吊起,肩背挺得一絲不苟,只剩腳邊半桶水還微微晃著。
老人抬起一隻手,把食指壓在唇前,慢慢搖了搖。接著,那根手指又朝他們勾了勾。
綻理像被抽走了魂。他跨步走到池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後的水聲響得很輕,他知道紫苑也跟了過來。國王笑呵呵地打量他們,白眉下的眼睛在霧裡轉了轉,從綻理繃緊的胸膛,看到紫苑裹著水光的腿間。
「一個是最珍貴的收藏品,一個是最忠誠的男人。」國王從池中起身,水聲嘩啦作響。他也不擦,任由熱水沿著衰老蒼白的身體往下流,赤腳踩上石地,大大方方走到兩人面前,白髮貼在額角,像一匹浸濕的舊布。「怎麼,做完正經事,都躲到這裡來啦?」
他左手攬住綻理的腰,右手繞過紫苑的肩,把兩人同時往自己懷裡帶。那兩隻手涼得像剛從地底撈起來的魚。綻理站得筆直,喉結輕輕一滾。紫苑下意識偏頭,卻被那條枯瘦的手臂扣得更緊。
「不請我一道洗嗎?」國王笑著問,白鬍子一抖一抖,像在說一件家常事。
他的手開始動了。左手從綻理腰側往下滑,滑過他結實的臀線,停在他臀縫間;右手則順著紫苑的背脊往下,指尖在他剛洗乾淨的穴口外慢慢打轉。兩根手指幾乎同時探入,不快不慢地攪動,像在試兩件器物的溫度。那動作太穩,太緩,沒有一點情慾,像貴族在檢查牲口有沒有藏著暗傷。
綻理咬緊牙關。他的背肌繃成一整塊,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得厲害,卻仍維持著立正姿勢,連腿都沒退半步。紫苑被那根手指探進後穴,細細地轉,忍不住往旁縮。國王把胳膊收得更緊,笑呵呵地說:「今天的水很暖,別站那麼僵啊。」
沒有人應聲。水霧包圍著三個人,熱氣從池面升起來,熱得人胸口發悶。綻理的呼吸沉重而緩長,像在受一場沒有號令的閱兵。他的乳尖被熱水蒸得挺立,在濕熱的空氣裡微微發顫。國王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忽然低下頭,張嘴含住他左邊乳尖,用舌頭緩慢地捲,溼熱地吮。
綻理的腰猛地繃緊,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的喘。他沒有推開,沒有後退,只是低聲說:「請不要這樣……」
那聲求從齒縫裡擠出來,卻仍站得安安分分,像一頭被主人摸了耳朵的獵犬,明明受不住,也不敢真的躲。國王含著乳尖,不緊不慢地舔弄,像要從他身體裡嘗出某種甘美的忠誠。過了好一會,他才鬆口,抬起眼,笑呵呵地拍了拍綻理的臉頰,動作慈祥得像嘉獎。
「綻理今天也還是我最忠誠的騎士團隊長呢。」
他說得輕巧,像在哄一個聽話的孩子。隨即收回兩隻手,在池水裡撈了一把,慢悠悠地洗了洗,轉身朝澡堂另一端走去。水聲單調。他衰老的背影被白霧一寸一寸吞沒,門開了又關,只留下從外頭鑽進來的一線冷風。
綻理依然站得筆直。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的肩膀才塌下一點,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要把胸腔裡所有沒能喘出來的東西一次擠乾淨。
他沒動姿勢,也沒伸手去遮。乳尖上還掛著一點唾液,後穴被攪得微微抽縮,身上的熱氣蒸騰著,把他的臉映得又潮又紅。他仍站在池邊,像一柄被抽光了劍鞘的劍,被老國王放在手裡掂了掂,又輕飄飄地扔回原地。
紫苑裹著滿身的水光和霧氣,直直地看著他。他從沒見過綻理這個樣子。剛才在鳥籠裡,在那麼多貴族面前,這個男人也沒有露出半個破綻。可此刻,他連指尖都在發抖,嘴角卻仍抿得一絲不苟,像在忍住一場無人看見的潰敗。
「你本來可以不用受這些的。」紫苑小聲說。
綻理沉默了很久,像被這句話燙了一下。他沒別開視線,也沒替自己辯解。過了好一會,才低低出聲:「我沒有選擇。你也是。」
他抬起手,草草抹掉胸口那點濕痕,又恢復成那個沉著的騎士。回身拿了乾淨的布走回來,蹲回紫苑身前,用溫熱的布輕輕擦過他小腹和腿間,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可紫苑能感覺到他拿布的手還在抖,像一頭被馴了太久的獸,明明受了辱,收緊的爪卻連一道抓痕都不敢留下。
紫苑垂眼看著那隻手。他突然懂了。綻理剛才說「沒有選擇」,不全是真的。這個男人不是被強迫的。他站在籠子外,被老國王叫過去,乖乖立正,乖乖任憑擺佈,不是被誰用繩子綁著,也不是怕死。他打從心底效忠。正因為忠誠,那點屈辱才嚥得下去;正因為忠誠,那些噁心的撫弄才不能拒絕。他不是沒有選擇,是他自己把選擇交了出去,一次又一次,連後悔的餘地都捨不得留。
「你果然和他說的一樣,」紫苑低聲說,「最忠誠的男人。」
綻理擦到他腳踝的手停了下來。他沒抬臉,只是維持著蹲跪的姿勢,寬厚的肩膀在霧裡微微起伏。過了好一會,他才低低「嗯」了聲,像承認,又像嘆息。
熱氣蒸騰,池水無聲地流。國王留下的話還在兩人耳邊嗡嗡作響,像霧裡未散的一句箴言:一個是最珍貴的收藏品,一個是最忠誠的男人。紫苑看著綻理溼透的胸膛、那處被唇舌弄紅的痕跡、那張仍舊沉靜卻邊角發抖的臉,忽然覺得兩人的距離比剛才在鳥籠裡更近了。他們都被同一雙手掂過,被同一個主人丟回池邊。只是一個關在籠裡,一個站在籠外,說到底,誰也沒有真正走出去。
紫苑慢慢從石凳上起來,站到綻理面前。他沒說話,只低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油燈,像一小簇還在搖晃的火。綻理終於放下布巾,慢慢起身,與他平視。兩人身上都淌著水,皮膚被蒸得發燙,像從同一池熱水裡撈出來的兩條影子。
「天快亮了。」綻理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水霧吞掉,卻沒移開眼睛。紫苑看著他眼裡那點微弱的光,知道他們都聽懂了同一句話。
外頭,更夫敲過一次石板的聲音隱約傳來。天還很黑,油燈還亮著。綻理彎腰拿起濕布,重新放回水桶裡,又扶住紫苑的手肘,領著他慢慢往池邊深處走去,像要把這一夜連同國王留下的沉默,全數泡進那池不願涼透的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