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德的手指還停在歐尼的耳尖上,指腹輕輕搓著那層薄薄的淡紫色皮膚,像在摸什麼稀世珍寶。他轉頭看向聖哲,臉上那個笑容燦爛得不像話,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歐尼的倒影,瞳孔微微放大。
「聖哲先生,」齊德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在跟情人說話,但眼睛還是盯著歐尼,「我們來談個條件吧。」
聖哲的劍還抵在齊德喉嚨前三寸,劍尖穩穩的,沒有抖。但他另一隻手在腰側握成拳頭,指節的顏色從古銅掐成青白。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聖哲的聲音很低,從胸腔深處壓出來。
「我有。」齊德終於把視線從歐尼身上拔開,轉向聖哲。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但臉上那個笑容一點都沒有收斂。「你不只是夾帶非人種族進城而已,聖哲。你賄賂守衛、偽造通行文件、在市場引起騷動——那個賣鏡子的已經跑去跟衛兵說了,是我的人壓下來的。」
聖哲的下顎肌肉抽了一下。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在公會門口堵你?」齊德慢慢地放下手,整理了一下領口的皺褶,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這座城裡,每天都有冒險者夾帶違禁品。我不可能一個一個抓。但你帶的是活的,兩個,還在市場露出尾巴——」他嘖了一聲,搖搖頭。「要不是我先攔住你,現在你們三個已經在地牢了。」
丹恩在牆角縮成一團,那隻露出來的獨眼濕漉漉的,看著歐尼的背影,嘴唇哆嗦著。他想伸手去拉歐尼的斗篷,但手指抖得太厲害,只抓到一把空氣。
歐尼站得很直。他的膝蓋還在抖,小腿肚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淡紫色的手指抓著自己的衣角,抓得指節都泛白了。但他沒有縮回去。
「所以呢。」聖哲說。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所以,」齊德往後退了兩步,退到辦公桌旁邊,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放在桌面上。「我們來簽個契約。」
聖哲沒動。劍尖還是對著齊德。
「以後你們要進城,」齊德說,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敲了兩下,「就必須上供給我。一次一個,你挑哪個都行,或者兩個一起——」他的視線飄向歐尼,又飄向牆角的丹恩,嘴角的弧度往上勾了一點。「我都歡迎。」
丹恩整個人僵住了。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縮成一個小黑點,淡紫色的臉頰在一瞬間褪成灰白。
歐尼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咬住下唇,沒有出聲。
「我不會通報王都。」齊德的語氣回復成公事公辦的調子,像在宣讀什麼條文。「事情我全部壓下來。你在城裡想做什麼都行,物資、藥品、武器,我都能提供。甚至——」他停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如果你們的村子需要保護,我可以調幾個騎士過去駐守。」
聖哲的眼睛瞇了起來。
「我只想要這個。」齊德轉頭看向歐尼,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滑過歐尼淡紫色的臉頰,從顴骨一路往下,劃過下頷線,停在下巴尖上。「品嚐這小傢伙。就這樣而已。」
空氣凝住了。
丹恩的呼吸聲變得很重,像被什麼東西壓住胸口,每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才能吸進去。他抓著自己的斗篷帽緣,把臉藏得更深,但那隻眼睛還是死死盯著歐尼的背,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打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很輕很輕的滴答聲。
歐尼沒有哭。他的眼眶是紅的,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他只是看著齊德,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慢慢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聖哲看到了那個點頭。
「——簽約。」聖哲說。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齊德挑眉。
「魔法契約。」聖哲把劍收回背上,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在用力。他走到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齊德,那個身高差讓他可以直直看進齊德的頭頂。「條款我來定。你如果違約——」他沒有說完,只是把手放在巨劍的劍柄上,指節喀喀作響。
「當然。」齊德笑得更開了,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羊皮紙,還有一支羽毛筆,筆尖沾了銀色的墨水,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螢光。「魔法契約,違約者靈魂灼燒。公平吧?」
聖哲接過筆。他的手指很粗,握筆的姿勢有點笨拙,但寫字的力道很重,筆尖刮過羊皮紙,發出沙沙的聲音。他一條一條寫下去,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齊德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眉頭挑了起來。「你要求不少。」
「簽不簽。」聖哲頭也不抬。
齊德笑了一聲,接過筆,在契約最下方簽上自己的名字。銀色的墨跡在羊皮紙上亮了一下,然後沉入紙面,變成一種深沉的、洗不掉的暗金色。
聖哲也簽了。兩人各按上拇指的血印,羊皮紙上的字跡同時亮起來,銀光在紙面上流轉了一圈,然後「嘶」的一聲,紙張自動對折,化成兩道光,分別沒入聖哲和齊德的胸口。
契約成立。
齊德拍了拍胸口,那裡衣服底下微微發燙。他轉向歐尼,笑容溫柔得不像話,但眼神裡面的東西讓歐尼的胃縮了一下。
「那麼,」齊德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在哄小孩,「小傢伙,跟我來吧。」
聖哲轉過身。他走到歐尼面前,彎下腰,那雙總是強硬的、不耐煩的眼睛,這一刻裡面裝著某種很沉的東西。他伸出手,粗糙的指掌握住歐尼淡紫色的手腕,握得很緊,緊到歐尼可以感覺到那些繭的紋路壓在自己皮膚上。
「——可以嗎。」聖哲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歐尼聽得到。
歐尼看著聖哲。這個人類大叔的眉頭皺得很深,眉心擠出兩道豎紋,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顎的鬍渣看起來比平常更扎人。他在愧疚,歐尼想。這個第一次見面就拿劍抵著老亞伯脖子、威脅要燒掉整個村子的人類,現在在愧疚。
「沒問題的。」歐尼說。他的聲音還是有點抖,但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耳朵還是往後壓平貼著頭髮,但他的琥珀色眼睛彎了一下。「不用擔心我。」
聖哲的手沒有放開。他的指節收緊了一點,又鬆開,又收緊。喉結滾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大叔,」歐尼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你還要回去找蘿蘭對吧。他在等你。」
聖哲的肩膀震了一下。
歐尼輕輕掙開聖哲的手,轉過身,走向齊德。他經過丹恩身邊的時候,彎下腰,在丹恩耳邊說了什麼。丹恩抓著他的斗篷不放,手指用力到淡紫色的皮膚都泛白了,拼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聽話。」歐尼說,伸手揉了揉丹恩那頭白色短髮,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根長在單邊的角。「我會沒事的。」
然後他站直身體,走到齊德面前。
齊德辦公室裡面有一扇小門,門板是深色的橡木,把手是黃銅的,擦得很亮。齊德推開那扇門,側過身,對歐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得像在邀請舞伴。
歐尼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聖哲站在原地,拳頭握得死緊,但他沒有動。丹恩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門在歐尼身後關上了。
聖哲閉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像在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擠乾淨。睜開眼的時候,他走到丹恩面前,蹲下來,那張粗獷的臉上沒有平常的不耐煩,只有一種很疲倦的、很沉的安靜。
「起來。」他說。聲音比平常輕,但還是聖哲的命令語氣。
丹恩抬起頭,那隻露出來的獨眼哭得紅腫,鼻尖也紅紅的,淡紫色的臉頰上全是淚痕。
「我們去外面等。」聖哲說。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掌拍了拍丹恩的頭頂,動作笨拙,力道沒有控制好,拍得丹恩的頭往前點了一下。「他在裡面,我們在外面。不會有事的。」
丹恩看著聖哲,嘴唇抖了很久,最後擠出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