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扣上的聲音在辦公室裡沉下去,像一顆石頭丟進深井,等了很久才聽見底的悶響。
聖哲沒坐。他的背影像一堵牆,鐵灰色的鎧甲佔滿了歐尼全部的視野。歐尼盯著那道背影,覺得自己正在縮小,縮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鎧甲上的刮痕吞進去。他身後貼著丹恩,丹恩的肩膀在抖,抖得很細,像風吹過草尖,但歐尼感覺得到。因為他自己的膝蓋也在抖。
齊德端起茶杯,杯緣碰在嘴唇上,沒有真正喝。他的視線越過杯沿,在兩件灰斗篷上慢慢爬,從兜帽頂端爬到鬥篷下擺露出的一小截鞋尖。那種視線有重量,歐尼覺得後頸癢,像有人拿羽毛貼著皮膚劃,他不敢伸手去抓。
「茶香不錯吧?」齊德放下杯子,杯底敲在瓷盤上,叮的一聲很清脆。「東方來的茶葉,一年只有兩艘船運得到,連團長大人都捨不得喝。」
聖哲沒接話。他站在辦公桌前,兩條手臂交疊在胸口,那雙眼睛直直看著齊德,像在看一隻在餐盤邊緣爬的蟑螂——不至於噁心,但隨時可以一巴掌拍死。
齊德不介意被這樣看。他把推到桌緣的那杯茶又往前推了半寸。
「不喝嗎?涼了就澀了。」
「副團長大人,」聖哲的聲音從胸腔裡滾出來,很低,像遠處傳來的悶雷,「我來公會是交任務領賞金,不是來喝茶聊天的。你要有事就說,沒事我帶人走。」
「急什麼。」齊德往椅背靠,椅子的木頭發出細微的呻吟聲。他歪著頭,那條淡藍色的低馬尾滑過肩膀,垂在胸前。「任務的事當然要聊,但我這個人習慣先認識認識對方——包括對方的隨從。」
他的目光落在聖哲身後那兩件灰斗篷上。
「你上次來公會交任務,是一個人。這次帶了兩個。新收的?」
「關你什麼事。」聖哲沒回頭看身後的人,但他的重心微微往下沉了一點,腳底板貼緊地面。
齊德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的笑容沒有變,還是那種掛在臉上、不費力氣的弧度。但他眼睛裡的光不是笑著的。
「當然關我的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杯緣慢慢繞了一圈。「冒險者公會雖然是半民間組織,但終究隸屬王國。最近城外哥布林猖獗,又有獸人遷徙的消息,進出城門的人員都得查清楚。」他頓了頓,語氣輕得像在聊天氣。「我只是好奇,你帶的人為什麼從進門開始,連頭都不敢抬。」
歐尼聽到這句話,把頭壓得更低了。他看著自己鞋尖前面的地板,木頭紋路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河,他盯著那條河,試著不要想任何事。但他的耳朵在兜帽底下動了一下,純粹本能的反應,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聽。
聖哲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老子的人想抬頭就抬頭,不想抬頭就不抬頭。這也歸你管?」
「當然歸。」齊德把玩著茶杯,指尖沿著杯緣畫圈。「冒險者帶隨從進城,如果隨從是逃犯、奴隸、或者——」
他停住,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像在品嘗這個停頓的滋味。
「——非人種族呢?」
丹恩倒抽了一口氣。很小的一口,但辦公室太安靜了,安靜到這個細小的聲音像一顆石子丟進水面,漣漪一圈圈往外擴散。
齊德立刻把目光鎖在那個聲音的方向。他的笑容裂開一點,露出牙齒。那是一排很整齊的牙,白得不太正常。
「啊。」他說,聲音輕飄飄的,像看到什麼可愛的小動物。「所以不是啞巴。」
聖哲沒有轉頭。他把右手放下來,垂在腰側,指尖正好碰到劍柄的尾端。那隻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指節上還留著昨天獵山豬時磨出的粗繭。
「齊德。」聖哲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裡沒有尊稱,沒有敬語,只是一個乾巴巴的音節,像在叫一條狗的名字。「我沒心情跟你玩這些。冒險者公會的規矩很清楚——隨從的身份由冒險者本人負責,你一個騎士團副團長,手伸得太長了吧。」
他把茶推回去,杯底磨過桌面,發出一聲難聽的長音。
「我現在就帶人走。你要攔,可以試試看。」
他轉身。那個動作很慢,慢到能讓齊德看清楚他背上那把巨劍的輪廓——劍柄上纏著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劍身比小魔人的腰還寬,被鎧甲的光襯得沉甸甸的。
歐尼看到聖哲轉過來,看到那張蓄著短鬍渣的臉俯下來,對他做了一個極快極小的眼神——走了。
歐尼去拉丹恩的手。丹恩的手指冰涼,抓在手裡像抓著一把濕透的樹枝。兩個人跟在聖哲身後,低著頭往門的方向挪。
「等等。」
齊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很輕,但這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威嚴,是某種歐尼聽不懂、卻本能感到害怕的東西。
腳步聲。皮鞋踏在木頭地板上的聲音,不急不慢,三下。齊德繞過辦公桌,走到聖哲面前,擋住了通往門的路線。
他的身高和聖哲差不多,但體型完全不同。聖哲是粗獷的壯碩,鎧甲和傷疤堆出來的壓迫感;齊德則是修長優雅的那種,騎士團的制服燙得一絲不苟,銀色的釦子從領口排到腰間,每一顆都擦得發亮。站在聖哲面前,他不像要打架——更像是在舞會上選舞伴。
「我沒說你們不能走。」齊德說,語氣和藹得像在哄小孩。「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然後他動了。
那個動作快得不像一個穿著制服、掛著笑容的人能做得出來的——他側身繞過聖哲,一步就閃到歐尼面前,右手往上揚,手指精準地掐住灰斗篷的兜帽邊緣,往後一扯。
布料滑落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像一條蛇爬過枯葉。
歐尼的耳朵彈出來。
那對淡紫色的尖耳,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被辦公室的冷風一颳,耳尖泛起更深的紫。兜帽滑到後頸,露出他一整頭蓬鬆的白色短髮,和那雙瞪圓了的琥珀色眼睛。
光線從窗簾縫隙切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淡紫色的皮膚在白天的光線下沒有辦法假裝是人類的膚色——它看起來像某種稀有的礦石,帶著一層薄薄的、接近透明的質感。
「哇啊——」
歐尼往後彈了兩步,撞上丹恩,兩個人在牆角縮成一團。丹恩的兜帽也歪了,半邊臉露出來,那隻長在單邊的小角在髮絲間若隱若現,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泛淚,嘴唇抿成一條白色的線。
齊德不動了。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扯兜帽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他的視線固定在歐尼身上,那雙淺色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放大了一點,像貓看到一隻落單的雛鳥。
歐尼看到他的眼神。那不是看敵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怪物的眼神——那是看某種很久以前就想得到、今天終於碰到手的東西的眼神。眼神裡有渴望,有算計,還有一層薄薄的、黏膩的興奮。
齊德的嘴角慢慢往上翹。不是之前那種客套的笑,是另一種——從喉嚨深處往上湧的、壓不回去的、滿足的笑。
「小魔物。」他的嘴唇動了,無聲地拼出這三個字,然後才用氣聲說出口。「真的是小魔物。活生生的,還在發抖。」
歐尼的背緊貼著牆壁。牆壁很冰,冰意從肩胛骨鑽進去,沿著脊椎往下竄,但他不敢動。他覺得齊德的視線像一條蛇,已經纏上他的腳踝,正在一圈一圈往上繞。
「淡紫色的皮膚。」齊德往前走一步,頭微微歪了一點,像在欣賞一幅畫。「白色的頭髮,尖耳朵。跟書上畫的一樣。不——比書上畫的好看太多了。」
他又走一步。皮鞋踏在地板上,聲聲清晰。
「嘖嘖。」
歐尼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爬到手臂。那不是笑聲,那是齊德的舌頭抵住上顎,輕輕吸了一下發出來的聲音,像是有人看到了太美味的東西,忍不住咂嘴。
聖哲的劍出鞘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那把巨劍從背上抽出來的軌跡很乾淨,劍鋒破開空氣,劃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下一瞬間就停在齊德的喉嚨前面。
距離不到一指節。
齊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皮膚可以感覺到金屬傳來的涼意。劍鋒沒有真正貼上去,但那股冷已經滲進皮膚,沿著頸動脈往下流。
他停住了。
「再往前走一步,」聖哲說。他的聲音比平常更沉,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把你的頭掛在公會招牌上。」
齊德沒有後退,也沒有驚慌。他緩緩轉動眼珠,越過劍鋒,看向聖哲的臉。那張蓄著鬍渣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燒,很燙,燙到齊德不怕——他反而笑了。
「唉。」齊德舉起雙手,手掌攤開,姿態輕鬆得像在開玩笑。「何必這麼激動?」
劍鋒沒動。聖哲的手穩得像鑄鐵,連呼吸都沒有讓劍尖偏移分毫。
「我只是想確認——」齊德的視線從劍鋒旁邊滑過去,又落在歐尼身上,語氣裡帶著一股幾乎是溫柔的遺憾。「閣下帶的到底是什麼貨色。」
歐尼縮在牆角,渾身發抖。那對尖耳朵無處可藏,無處可躲,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齊德的視線下。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翻開石頭後暴露在陽光下的蟲子,每一寸皮膚都在對方的目光下發燙。
丹恩在他身後發出細小的嗚咽聲,眼淚已經滑下臉頰,滴在斗篷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現在你看到了。」聖哲說。他握劍的手往前推進了一點點,只用了一點力。劍鋒貼上齊德的皮膚,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滿意了嗎?」
齊德沒有回答。他看著歐尼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歐尼覺得胸腔裡的心臟快要跳破肋骨。然後齊德說話了,語氣還是那麼親切,像在談一筆對他有利的買賣:「今天的事,我不上報。」
他往後退了一步。劍鋒離開他的喉嚨,留下一條淺紅色的壓痕,但他完全不在意,笑容一點都沒有少。
「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牆角的歐尼。「他。」
歐尼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留下來服侍我。」齊德說。他把那根手指收回來,用拇指輕輕搓了搓指尖,像在感受什麼柔軟的觸感。「一次就好。我這間辦公室的隔音很好,不會有人聽見的。」
他把三個條件擺在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菜:「事後你們三個安全離開,今天的事當沒發生過。」
空氣凝固了。歐尼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急,很短,像溺水的聲音。他聽到了那些字,那些字串在一起的意思像一把冰涼的刀子,從耳朵刺進去,一路穿到心臟,然後在那裡攪了一下。隔音很好。不會有人聽見。服侍我。
他在說那個。
這個人在說那個。一個人類、一個騎士團的副團長、一個穿著體面制服的貴族,用那麼輕的語氣說出來的。他的眼神沒有一絲遲疑,像是在說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好像在他眼中,小魔物的身體根本不需要經過同意。歐尼不太懂人類的規矩,但他讀得懂那種眼神——他在聖哲看蘿蘭的時候看過類似的東西,霸道的、灼熱的。但齊德的不一樣。齊德的眼睛裡沒有聖哲那種粗魯的認真,只有一層彬彬有禮的飢餓。
那不是佔有。那是享用。
聖哲握劍的手,青筋從手背一路鼓到前臂。鎧甲下面的肌肉繃緊了,那些肌肉線條硬得像石頭。
「你在找死。」
「我在談條件。」齊德沒有後退,也沒有再往前。他就站在那裡,舉止優雅,制服筆挺,臉上掛著那張讓人想一拳打爛的笑容。「你拿劍抵著騎士團副團長的喉嚨,光是這個就夠你在牢裡關三個月。加上夾帶非人種族進城——」他輕輕搖頭,語氣變得惋惜。「那兩個小魔物會被送去哪裡,你知道嗎?」
歐尼不知道。但他從齊德的語氣裡聽出來了,那個「哪裡」一定比這裡更可怕。
聖哲沉默著。歐尼看到他握劍的手沒有放鬆,但另一隻手在腰側握成了拳頭,指節喀喀作響。
然後歐尼動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膝蓋還是軟的,小腿還在抖,但他鬆開了抓著丹恩的手,撐著牆壁,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從牆角拔出來。
往前踏出一步。
那個動作讓聖哲回頭了。聖哲那雙總是強硬的、不耐煩的眼睛,這一秒掠過歐尼的臉,裡面閃過一道歐尼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短暫的、尖銳的困惑。
歐尼看著聖哲,嘴唇動了兩下,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太乾,聲音出不來。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有氣音了,很破,像破掉的笛子。
「——好。」
齊德挑眉。
「好,」歐尼又說了一次,聲音還是在抖,但他站直了,肩膀頂著牆壁,那對尖耳朵往後壓平,貼著頭髮。他的琥珀色眼睛看著齊德,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出來。「我留下。」
丹恩在身後用力搖頭。他抓著歐尼的斗篷下擺,那隻露在外面的獨眼睜得大大的,淚水把淡紫色的臉頰打得溼漉漉的,嘴唇動了又動,終於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歐、歐尼——」
「沒事。」歐尼說。他沒有回頭看丹恩,但把手伸到背後,碰了一下丹恩的手背,碰得很輕,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我沒事。」
齊德看著這一幕,表情變了。他收起了那張笑臉,取而代之地認真地看著歐尼。
「他自己說好的。」齊德對聖哲說,語氣誠懇,誠懇得幾乎可以騙過所有人。「我沒有逼他。」
聖哲的胸腔裡發出一聲很低的聲音。不是怒吼,也不是嘆息,是野獸被關在鐵籠裡、用力撞擊鐵欄杆之前胸腔震動出的那聲低鳴。
齊德繞過聖哲,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過地板,走到歐尼面前。他伸出手,指腹貼上歐尼淡紫色的臉頰,沿著顴骨往上,輕輕碰了碰那對尖耳朵的耳尖。
「真可愛。」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