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比歐尼想像中還要高。
灰色的石牆從地面一路往上長,長到必須把頭仰到極限才看得到頂端插著的旗幟。歐尼縮在斗篷帽子底下,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三圈村子。丹恩貼在他身後,手指攥著他的腰繩,攥得死緊。
聖哲大人的背影就擋在他們前面,寬得像一堵會走路的牆。那把巨劍橫在背上,劍柄從鎧甲肩頭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站住。」守衛橫過長槍,槍尖在聖哲胸前半尺處定住。「通行證。」
聖哲從懷裡掏出一塊金屬牌,在守衛面前晃了晃。那牌子是冒險者公會的鐵徽,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過好幾年的老東西。
「後面兩個是誰?」守衛歪頭看向聖哲身後那兩團灰撲撲的影子。
「隨從。」聖哲把鐵徽收回懷裡,語氣跟喝水一樣平淡。「啞巴,不會說話。」
守衛皺眉,槍尖往下壓了幾寸,試圖看清斗篷底下的臉。歐尼把頭垂得更低,帽簷幾乎貼到胸口。他感覺丹恩的指尖隔著鬥篷戳進他的後腰,力道大得大概明天會瘀青。
「鬥篷脫下來。」守衛說。
歐尼的呼吸停了一拍。
聖哲沒動。他慢慢轉過頭,用一種「你在浪費我時間」的眼神看著守衛,然後把手伸進腰間的皮袋裡,掏出兩枚銅板,擱在守衛握槍的手背上。
「天冷,兄弟。他們兩個臉上有疤,不方便露出來,嚇到路人我還得賠錢。」
守衛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銅板,又抬頭看了看聖哲那張寫滿「我殺過的東西比你見過的還多」的臉。銅板被收進守衛自己的腰包裡。
「過。」守衛撤回長槍,往旁邊讓出通道。「別在城裡惹事。」
「看心情。」
聖哲邁步跨過城門檻,歐尼和丹恩幾乎是小跑步貼在他背後跟上。城門洞裡的迴音把他們的腳步聲放大成好幾倍,每一聲都像踩在自己心臟上。
穿過城門的陰影之後,光線猛地炸開。
歐尼從沒見過這麼多人。
市場大街兩側擠滿了攤販,賣布的、賣鐵器的、賣烤餅的、賣藥草的,吆喝聲疊在一起變成一片嗡嗡的噪音。空氣裡混著烤肉油脂的焦香、皮革的澀味、馬糞的酸臭,還有人類身上那股濃烈的汗味。歐尼的鼻子抽了兩下,忍不住從帽簷底下偷看。
一個屠夫正在剁肉,菜刀砍進骨頭的聲音喀喀響。旁邊攤子上掛著一整排風乾的臘腸,油亮亮的表皮在陽光下反光。再過去一點,有個賣首飾的小販正在跟客人討價還價,手指比得飛快。
人類。到處都是人類。
歐尼感覺自己的尾巴在斗篷底下不安地甩了一下。他連忙伸手按住,把尾巴尖塞進腰繩裡固定好。丹恩從頭到尾都不敢抬頭,只盯著聖哲的腳後跟走路,每一步都踩在聖哲踩過的位子上。
聖哲沒回頭,但腳步放慢了半拍,讓兩個小魔人能跟上。他穿過人群的方式跟穿過森林沒兩樣——肩膀微沉、步伐穩健,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像水流遇到石頭。
「市場。」聖哲停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面,側頭對身後兩人低聲說。「跟緊,別碰任何東西。」
攤主是個禿頭的中年人類,一見聖哲那身鎧甲就知道來了大客戶,連忙搓著手迎上來。「冒險者大人!需要什麼?咱這兒鹽巴、乾糧、藥膏都有,貨真價實——」
「鹽。」聖哲打斷他。「三斤。糧種,什麼作物?」
攤主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穿鎧甲背巨劍的冒險者會問糧種。「呃,有、有小麥種和菜籽,菜籽是耐旱的那種,產量不錯——」
「各一包。」聖哲從懷裡掏出老魔人給的那袋銅板,在掌心裡數出幾枚。「傷藥。」
攤主瞄了一眼他手上的銅板數量,表情猶豫了一下。聖哲沒說話,只是把手掌攤開讓他看清楚銅板的面額,然後用一種「你最好想清楚再報價」的眼神盯住他。
「夠、夠了。」攤主飛快地把鹽、種子和兩罐傷藥包進粗布裡,雙手奉上。「大人慢走,下次再來啊。」
聖哲把布包塞進揹包側袋,銅板擱在攤位上,轉身就走。歐尼正要跟上,眼角餘光卻被旁邊攤子上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勾住了。
那是一面小鏡子,巴掌大小,邊框雕著藤蔓花紋。歐尼從沒見過鏡子,村子裡唯一的反光面是下雨後的水窪。他歪頭看著鏡子裡映出自己鬥篷帽子的倒影,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
這一伸手,斗篷下襬往上掀了一截。
尾巴露出來了。
淡紫色的尾巴尖從灰布邊緣探出來,在陽光下甩了一下。就一下。
旁邊賣鏡子的小販原本正在整理貨物,手上動作忽然停住。他瞪著那截不屬於人類的尾巴,瞳孔驟縮,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喊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聖哲的反應比歐尼的尾巴還快。
他一把扯住歐尼的後領,像拎小貓一樣把整個人拽到自己身後。歐尼踉蹌撞上他的後腰,鼻子差點撞扁。聖哲轉頭看向那個賣鏡子的小販,眼神不是憤怒,是更冷的東西——是獵人在森林裡發現另一頭掠食者正在靠近自己獵物時的那種眼神。
小販被那眼神釘在原地,手上的鏡子差點滑掉。他嚥了口口水,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繼續整理貨物。
「走。」聖哲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後兩個小魔人聽得見。
歐尼的耳朵垂下來,貼著腦袋兩側。他知道自己差點闖禍了,不敢再東張西望,緊緊抓著丹恩的手跟著聖哲穿過市場。丹恩的手心全是冷汗,兩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骨節發白。
他們沒注意到的是,那個賣鏡子的小販在他們走遠之後,把手上的鏡子往攤上一扔,轉身鑽進市場旁邊的小巷子裡,腳步飛快。
聖哲領著兩人穿過市場,拐進一條比較安靜的側街。街道兩旁是石砌的建築,牆上掛著冒險者公會的旗幟,門口進出的人類都穿著鎧甲或皮甲,腰間掛著武器。這裡是冒險者聚集的區域,普通市民不太會靠近。
「剛才——」歐尼開口想道歉。
「閉嘴。」聖哲頭也不回。
歐尼閉上嘴。
聖哲在一棟兩層樓的石造建築前停下腳步。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交叉的劍與盾——冒險者公會的標誌。他正要推門進去,一道人影從門側的陰影裡走出來,擋在門口。
淡藍色的長髮,整整齊齊的騎士團制服,腰間掛著細劍。來人的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嘴角掛著一抹弧度恰到好處的笑,看起來溫和又友善,像那種會幫老太太提菜籃的紳士。
但聖哲看到那張笑臉的瞬間,肩膀的肌肉繃緊了。
「聖哲先生,是吧?」騎士團副團長齊德微微欠身,語調輕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久仰大名,聽說你最近在邊境的表現相當出色。」
「副團長大人。」聖哲的語氣不鹹不淡。「有事?」
「沒什麼大事。」齊德笑得更深了,眼角彎成兩道弧線。「只是正好經過,看到你帶著兩位……隨從?想請你喝杯茶,聊聊邊境的情況。你知道的,最近哥布林不太安分,騎士團需要前線冒險者的情報。」
聖哲沒說話。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圈四周——公會門口本來進出的人類冒險者現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穿著騎士團制服的士兵,站在街角,站位恰好封住了側街的兩端出口。
這不是巧遇。這是堵人。
歐尼和丹恩縮在聖哲身後,斗篷底下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歐尼聞到騎士團制服上那股淡淡的薰香味,混著皮革和金屬的氣味,跟村子裡的柴火和泥土完全不一樣。
「不方便。」聖哲說。
「哎呀,別這麼見外。」齊德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優雅得像在舞會上邀請舞伴。「辦公室就在公會二樓,很近的。茶是從東方進口的茶葉,不喝可惜。」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越過聖哲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兩個裹著灰斗篷的人影身上。那雙淺色的眼睛在歐尼和丹恩身上停留了兩秒,笑意沒變,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像蠟燭被點燃。
歐尼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條涼涼的蛇爬過後頸。他把頭垂得更低,帽簷幾乎碰到鎖骨。
聖哲沉默了三秒。他算了一下街角的士兵人數、武器配置,又算了一下自己身後兩個小魔人的腳程。歐尼跑得動,但丹恩的腿在發抖。
打不起來。
「行。」聖哲說。「喝茶。」
齊德的笑容沒有一絲破綻。他轉身推開公會大門,對門內的接待員點了下頭,然後領著三人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每一聲都像在敲歐尼的耳膜。
二樓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齊德推開門,側身讓三人進去。
辦公室比歐尼想像中大。牆上掛著地圖和鹿頭標本,桌上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窗簾是深藍色的絨布,拉開一半,陽光從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銳利的光線。
齊德最後一個走進來。他把門關上,金屬門鎖扣進門框的聲音,喀。
「請坐。」齊德繞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椅子坐下,雙腿交疊,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客廳。「兩位隨從也坐吧,站著多累。」
聖哲沒坐。他站在辦公桌前,把兩個小魔人擋在身後,雙臂交叉在胸前。
「茶呢。」他說。
齊德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慢條斯理地往三個杯子裡倒茶。茶湯是清澈的琥珀色,蒸氣裊裊上升,香氣確實不錯。
「你的兩位隨從,」齊德把其中一杯茶推到桌緣,推到聖哲伸手可及的位置,目光再度飄向那兩件灰鬥篷。「從進城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呢。」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湊到唇邊,隔著杯緣看著聖哲。
「連頭都不抬。」
聖哲沒碰那杯茶。他的手指在臂彎裡微微收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副團長大人,」他說。「你到底想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