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公館的正廳在巳時前已經收拾妥當。
宜霏端著顧老爺的藥碗從偏廳出來,旗袍換過一件,藕紫色,領口那顆盤扣是她自己從針線盒裡翻出備用釦子縫上去的,針腳不算整齊,但至少能把鎖骨那塊深色吻痕遮住。她把藥碗放在顧老爺手邊,垂著眼說老爺請用,顧老爺嗯了一聲,乾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會兒,沒碰她。
她退到廳側,正要吩咐下人把早上的帳本送進書房,管家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封淺杏色的信封。
「小娘,門口有人送來的,說是要親手交給您。」
宜霏接過來。信封沒有封口,紙質很薄,透得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便箋。她抽出紙箋打開,上頭只有一行字——
巳時,梨園,包廂已訂。
署名處空白,右下角畫了一顆小小的蓮蓉包,筆鋒收得很俐落。
她把信箋折回去,塞進袖口,臉上沒有表情,但指尖在袖口內側按了一下那顆畫出來的蓮蓉包,按得比必要的力道重了一點。
顧老爺還在喝藥,沒看她。
她走過去,語氣平穩地說老爺,巳時外頭有人約了看戲,午時前回來伺候用午膳。顧老爺點點頭,碗底磕在託盤上,發出清脆的一響。她行了個禮,轉身走出正廳。
車是讓下人開的。她坐在後座,車窗搖下一半,風吹進來的時候袖口那張信箋輕輕刮著手腕內側。到了梨園門口,她吩咐下人把車開回去,說看完戲自己叫車回府。下人不敢多問,點了點頭就把車駛離。
她在梨園門口站了一會兒。
梨園門面不大,朱漆剝落了一小塊,匾額上的字倒是描過金。門口沒有人排隊,只有幾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蹲在對街。她沒有往大門走,而是轉頭看向街角的車伕,招了招手。
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臉曬得黑,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顆銀牙。她說了個地址,車伕想了想,點頭說知道知道,那條衚衕不好找,但包在他身上。
車輪壓過石板路,顛得她腰側那片還沒退的青紫隱隱發痠。她隔著旗袍按了一下腰,沒吭聲。
到了梨園側面的巷口,她付了車錢下車。正要往梨園大門走,一個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從巷子裡走出來,腳步不快,剛好攔在她面前。
「顧小娘,」那人微微欠身,聲音壓得很低,「大少爺在別處等您。請跟我來。」
宜霏看了他一眼。不是顧公館的下人,但說話的語氣顯然知道她是誰。她沒問,點點頭,跟著他拐進巷子。
巷子窄,兩側是灰磚牆,牆頭爬著幾根乾枯的藤蔓。灰衣男人走在她前面三步,始終保持距離,不回頭看,也不說話。拐了兩個彎之後,他在一扇黑色木門前停下來,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請小娘自己進去。大少爺在裡頭。」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幾秒鐘就消失在巷子轉角。
宜霏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門沒鎖,虛掩著,推開一條縫的時候能看見裡頭是個小院子。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種了一棵老槐樹,樹蔭遮住半個院子。樹下擺著一張矮幾,兩把竹椅。矮几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兩只茶杯,其中一隻杯沿有半圈淺淺的茶漬。
子翊就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
他沒穿長衫,換了件月白色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淺淺的青筋。他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端著茶杯,看她推門進來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經確定會送到面前的東西,不急,也不催。
宜霏跨過門檻,反手把門帶上。門板碰在門框上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小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她站在門邊,沒往前走。
「大少爺約人看戲,戲臺不在梨園,在這裡?」
子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矮几上的聲音和她早上放藥碗的聲音很像,都是那種不輕不重、但聽得出來主人家心情很好的磕法。
「二孃不是昨天嫌棄肏不夠嗎?」
他站起來。竹椅往後蹭了一小段,椅腳刮過青磚,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這裡如何?」
話落的同時,他的手已經按上她的腰側。不是摟,是按住——虎口卡在她肋骨下緣,四指扣在腰後那片青紫上,力道拿捏得很準,剛好壓在她痠痛的位置,不至於痛到縮,但絕對不是溫柔。
她上半身被他這一下按得往前傾了一寸,鎖骨那顆縫上去的盤扣正好對在他視線正下方。
他的手從腰側往上滑,沿著旗袍側邊的縫線,指腹隔著藕紫色的綢緞一路推上去,推過肋骨的弧度,推過胸線的下緣,然後整只手掌張開,扣在她左邊乳房上。
隔著旗袍,隔著內裡那層薄薄的絲襯,他掌心的溫度透進來,比她預期的燙。
她的乳頭在他掌心底下硬起來,隔著兩層布料頂在他虎口的位置。他一定感覺到了,因為他沒有動——沒有揉,沒有捏,就只是扣著,讓她自己的身體反應頂在他手上。
風從槐樹那邊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了一陣。
宜霏沒有退,也沒有答。
她只是抬起下巴,看著他。那顆縫上去的盤扣在她鎖骨上方微微繃緊,針腳撐得有點歪,但沒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