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霏維持那個半坐的姿勢,直到遊戲艙裡只剩她自己呼吸的聲音。艙門打不開,系統音不再出聲,仿生手臂收進兩側軌道裡,像從來沒碰過她。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節上有乾掉的水痕,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她把手往短裙上擦,才發現那件酒紅色絲質短裙早在很久以前就不知道被誰扯破了,現在只是掛在腰上的一塊布。
她從邊上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先看見悠悠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紅點,十幾條未讀訊息,三通未接來電。宜霏皺了一下眉,沒有點進對話框,反而把通知往右滑掉,像丟掉一個太重的東西。她不太確定自己現在該用哪個版本的語氣回悠悠。遊戲裡的悠悠會拉著她的手,跟她一起被三十幾個男人輪流射;現實裡的悠悠會問她人在哪、為什麼不回訊息、要不要幫她買吃的。兩條線纏在一起,她分不開,也不急著分。
她打開遊戲論壇,手指在螢幕上滑得漫不經心。第一個跳出來的帖子標題寫著:「淫亂世界根本是給真的畜生玩的」。她點進去,樓主自稱昨天晚上在垃圾場被垃圾車司機硬上,說那司機一邊壓著他,一邊還按了兩聲喇叭,他整個人被卡在車鬥邊,腿根本合不起來。宜霏看到「垃圾車」三個字,皮膚莫名泛了層雞皮疙瘩。她往下滑,底下有人回文:「垃圾場算什麼,我在總統府被總統幹到站不起來,現在走路都像夾著一根。」另一個人回:「怕爆,我今天在市場被賣魚的,手還是腥的。」還有一串接龍,全是回報自己在淫亂世界被誰操。什麼教堂執事、社區管理員、公車司機、便當店老闆、校門口賣早餐的阿伯。每個人都在比誰遇到的更髒、更狠、更不在乎。
宜霏讀著讀著,嘴角慢慢鬆開,像找到同類。她原本以為自己才是在那個世界裡被拆開的人;結果同時,整座城市到處都有玩家遇到差不多的肉棒。她停了幾秒,拇指無意識地壓在一個串上:「淫亂世界裡到底有幾個爸爸?為什麼我連續遇到五個都叫我滾過去?」底下有人貼了一張截圖,是遊戲的角色生成列表,裡面「父親」與「哥哥」的欄位已經擴充到看不清。宜霏眨了眨眼,想起自己在平房裡那個父親、那個哥哥、走廊上等著預約的二叔,忽然笑出來。她笑得身體往後陷,後頸壓到艙壁,咬痕那塊被撞得麻麻的。
她又往下滑,看到一篇更離譜的,說有人在高速公路匝道被交警攔下來,罰單還沒開就趴到後車廂上,路過的人還以為在抓駕駛酒駕。宜霏懶懶地讀完,心想:原來自己每天被幹到放學其實不算什麼。她不過是在學校裡被導師按在講桌上,再被拖到操場的舊辦公桌,老師跟不認識的男人輪流來,天黑才放她走。可是論壇上有人比她多了一整輛公車、一整個市場、一整個總統府。她不是最淫亂的那一個。她在心裡把自己排了名,發現居然還會失落。
宜霏把手機扣在大腿上。她的大腿涼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遊戲艙裡的空調又開了。她穿著那件被扯壞的連身裙,肩線裂到手臂,領口垮到乳緣。她沒去拉。她只是用掌心壓了壓自己的穴口,腫脹得有點像別人的器官,漲在腿根中間。她的手指隔著那塊軟布滑了一下,沒有插進去。她想起三十二小時。從現在開始,三十二小時內,她不能再躺進去。不能再登入。不能再讓仿生手臂把她翻成任何姿勢。
她靠回艙門上。陽光斜斜地切在她的小腿上,把她腳踝上一圈紅痕照得清楚,那是皮鞋還是什麼東西束過的痕跡。宜霏歪著頭,望向窗外。外面天是亮的,可是她記不清那是哪一天的亮。她只記得有人問過她:「明天還叫車嗎?」她當時沒有回。她在引擎蓋上,計程車司機站在她後面,街燈一閃一閃,她整個人被頂得往前滑。那時候她也是很安靜,像現在這樣。她好像總是這麼安靜。
她重新點開悠悠的對話框,打字打到一半,手指停住。她打:「我沒事。」又刪掉。她又打:「我在家。」再刪掉。最後她只發了一句:「明天晚上七點半約好了,提醒我。」她想,明晚七點半,是悠悠要來跟她一起登入海盜船。但那種事現在想起來像下輩子的排程。她還想到明天下午開發組的會議。楊總監跟阿傑會不會開她玩笑,說她交回報交到人都不見。她笑了一下,把手機丟到一旁的毯子裡,整個人滑進遊戲艙的坐墊,像沒骨頭一樣側躺著。
她在黑暗裡看著艙門內側那面亮漆,上面映出她的小腹。她把手伸進去,按壓肚臍下面那塊,往深處壓,酸酸漲漲的,像裡面還是滿的。宜霏閉上眼睛,喉嚨裡哼也不哼,只把臉埋進手臂。她的身體記得太多,以至於這個沒有性愛的晚上,反而像一種漫長的剝奪。她想起自己對系統說過「天堂」,現在那個天堂鎖著她,把她留在外面,與這具酸軟的肉身待在一起。
螢幕又亮了。是論壇的推播,標題寫:「淫亂世界全伺服器最瘋的角落,他遇到了一臺挖土機。」宜霏看著那行字,沒有去點,任由它暗暗地亮在毯子邊上。她對著自己越來越清楚的心跳,輕輕啟唇,像在對那個鎖住的遊戲艙說話:「我會等。」
她不怕。她只是被留下來等。等三十二小時過去,等門會自己彈開。她知道有太多人已經跳進那座城市,用各種方式把自己交出去。而她,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