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蕎芯躺在床上,手指還埋在濕漉漉的穴裡,身體一抽一抽地還沒從高潮的餘韻裡緩過來。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厲害,呼吸又燙又亂。
門外那道心聲像根針一樣扎進來。
——老婆,對不起。
然後是更碎的、更亂的句子,一句疊著一句,幾乎分不清哪句是先想的、哪句是後悔的。
——她會恨我吧。一定恨我。我做那些事的時候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天。她不會原諒我了。她把門鎖了。她連看都不想看我。
白蕎芯的手指從穴裡抽出來,帶出一小股黏滑的液體,她顧不上擦,翻身坐起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薄被從肩上滑下去,露出鎖骨上那枚還沒褪乾淨的吻痕,月光打在上面,邊緣已經從深紅轉成淡紫。
她抓起被子裹住自己,赤腳踩上地板。
——她哭的時候我連門都進不去。我到底在幹什麼。那些錢、那些手段,我以為可以把事情壓下去她就永遠不會知道。我真他媽的蠢。
她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把,金屬的冰涼從掌心竄上來。門外那個人的心跳沉得發悶,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那股快要滅頂的窒息感。
——萬一、萬一她真的要離婚怎麼辦。我不想放手。我他媽的做不到。可是她說得對,我把柯曜弄走的時候根本沒問過她的意願,我跟那些逼她聯姻的人有什麼兩樣。
她轉動門把。
「喀」的一聲,門外的思緒瞬間斷了,像是有人狠狠掐住喉嚨。
白蕎芯拉開門。
厲言深靠著走廊的牆坐在地上,西裝外套早就不知道扔去哪了,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領帶歪歪斜斜掛在脖子上。他抬起頭看她,那雙平時又冷又利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尾泛著紅,表情從震驚切換成慌張,連藏都來不及藏。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心聲倒是清清楚楚炸了開來。
——她出來了。她眼睛腫成這樣,哭了多久。她鎖骨上那個痕跡還在。她裹著被子站在那裡看我。她到底想說什麼。她要跟我離婚嗎。不要。不要。不要。
白蕎芯低頭看他,嗓子因為剛才壓著聲音叫了半天而有點啞,語氣卻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不會知道?」
厲言深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蜷緊,手背上青筋浮起。他沉默了好一會,喉結滾了一下,開口時聲線壓得很低,像是每個字都要從胸腔裡硬擠出來。
「我查到柯曜在跟別人搞曖昧的時候,是大三下學期。」他沒有抬頭,視線落在地板上,「有人寄了一組照片到我信箱,是他跟一個女的在夜店門口接吻的連拍,時間戳記就是你生日前一個禮拜。你生日那天他跟你說他在趕期末報告。」
白蕎芯握著門把的手指收緊了。
「我本來想把照片直接發給妳。」厲言深繼續說,聲音乾澀澀的,「但我怕妳難過。妳那時候那麼喜歡他,整天把他掛在嘴邊,說他對妳多好、多溫柔。我捨不得讓妳看到那些。」
——我捨不得。我他媽的從大一就在看妳,妳經過走廊的時候、妳在圖書館畫設計稿的時候、妳跟江芃在食堂分同一塊蛋糕的時候。妳笑一下我就高興一整天。我哪捨得讓妳哭。
白蕎芯聽著那道比他說出口的話更誠實十倍的心聲,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
「後來我找徵信社查了他半年。」厲言深接著說,「半年裡面他至少跟三個女生維持曖昧關係,開房紀錄、刷卡紀錄、簡訊備份全都有。我把那些東西壓下來沒讓任何人知道,然後找上他,跟他談了一場交易。」
「一千萬。」白蕎芯的聲音很輕。
「對。」厲言深抬起頭看她,眼裡全是認罪的自暴自棄,「我給他一千萬,條件是出國、切斷跟妳所有的聯絡方式、不在任何社群平臺上提到跟妳有關的事。他收錢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猶豫,當天晚上就簽了協議書。」
——妳看,他就是這種人。為了錢可以把妳丟掉的人,根本不配站在妳旁邊。可是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用錢把妳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清掉,我跟那些仗著家裡有錢就為所欲為的混蛋沒有差別。
「我做錯了。」厲言深說,聲音沒了平時那股冷硬的底氣,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從頭到尾都錯了。但我從來沒想過傷害妳——」
他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顫抖。
「我只是怕失去妳。」
那句話落下去的瞬間,白蕎芯聽見他的心聲碎成一片——從大學開學典禮上第一眼看到她到現在,整整七年的時間,他一直在怕。怕被她發現、怕被她討厭、怕她在婚禮上哭、怕她半夜鎖門、怕她說要走。
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唯獨一個白蕎芯,怕到連睡覺都不敢闔眼,怕一閉上眼她就消失了。
眼淚從白蕎芯的臉頰滑下來,溫熱的,一滴接著一滴,落在裹著身體的薄被上。
她蹲下來。
厲言深還沒反應過來,一雙微涼的手已經捧住了他的臉。她蹲在他面前,薄被拖在地上,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把她濕漉漉的睫毛照得亮晶晶的。
「你這個笨蛋。」她說,聲音帶著哭腔,卻在笑。
厲言深愣在那裡,瞳孔微微放大。
——她蹲下來了。她在哭。她在笑。她的手好涼。她在罵我笨蛋。為什麼罵我笨蛋的時候這麼好看。她是不是不生氣了。不可能。她應該生氣的。她為什麼不生氣了。
白蕎芯聽著他腦袋裡亂成一團的嗡嗡聲,湊過去,嘴唇輕輕貼上他的。
那個吻很輕很短,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就退開了。厲言深連呼吸都忘了,瞪著她看,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哪。
「下次再有這種事,」白蕎芯捧著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語氣裡帶著鼻音卻很認真,「你要先告訴我。不準自己一個人扛,也不準再拿錢砸人。」
厲言深點了一下頭,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然後他又用力點了一下,再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啞到不行的:「好。」
——她說下次。她說下次。她沒有要離婚。她捧著我的臉。她嘴巴好軟。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
白蕎芯忍不住笑出來,額頭埋進他肩窩,肩膀輕輕顫著。厲言深的手終於找到地方放了——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腰,把她連人帶被整個摟進懷裡,抱得死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是在補償剛才那幾個小時被掐住咽喉的窒息。
他們就那樣坐在門檻上,她的腿疊在他的大腿上,薄被裹著兩人,月光從窗外流進來,把他們身上的線條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銀白。
厲言深把臉埋進她的髮絲裡,閉上眼。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了,所有雜亂的心聲都沉澱成一句,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是把整整七年的重量都壓在上頭。
——還好,妳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