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刺進來,剛好打在眼皮上。白薰皺了皺眉,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腰間橫著的那條手臂立刻收緊,把她撈回原位。
「再睡一下。」顧凱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胸膛貼著她的背,體溫燙得她整個人都縮了縮。
「我要起來啦。」她聲音軟軟的,狐耳從髮間彈出來抖了兩下,尾巴在被窩裡不安分地掃過他的腿。他悶哼一聲,另一隻手繞過來按住她小腹,把她往懷裡壓得更緊。
「昨晚還哭著說不要了,現在有力氣亂動?」
她的臉瞬間燒起來,耳尖都紅透了,尾巴啪地打在他大腿上。「你、你放開——我真的要起床,今天要上班欸。」
他低低笑了,沒繼續逗她。身後的重量退開,她聽見他翻身下床的動靜,然後衣櫃被打開,衣架滑動的聲音。
「穿這個。」他扔了一套衣服過來,落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白薰眨眨眼,拎起來一看——是件白色連身裙,剪裁簡單但質料很好,領口綴著細緻的蕾絲邊,裙擺剛好到膝蓋的位置。吊牌還掛著,顯然是新買的。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抬頭看他,他已經套上鐵灰色西裝褲,正在扣襯衫釦子,晨光勾勒出他手臂的肌肉線條。
「前天。」他頭也沒回。「妳穿黑色不好看。」
她想起昨天那條蕾絲內褲,臉又紅了,低著頭把裙子往懷裡抱。「⋯⋯喔。」
「喔什麼,快換。」他轉過身,西裝外套搭在肩上,眼神淡淡的,但嘴角那個弧度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別過頭,小聲嘟噥:「那你轉過去嘛。」
他靠在衣櫃門上,雙手抱胸,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她咬著唇瞪了他三秒,認命地背對他脫下他昨晚套在她身上的襯衫。白色棉布滑過腰際的時候,她感覺背上的視線像帶溫度,掃過她後腰,停在左邊肩胛骨上那個牙印。
「會痛嗎?」他突然出聲。
她套上連身裙,手指攏了攏頭髮遮住肩膀。「不、不會啦⋯⋯」
他走過來,從背後幫她拉上拉鍊,指尖順著脊椎的弧線往上滑,在後頸的位置停了一瞬。她縮了縮脖子,狐尾不受控制地從裙擺底下探出來,繞住他的小腿。
「薰兒。」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聲音壓得很低。「今天不準脫掉這條裙子。」
她沒答腔,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裡面打鼓。他放開她,拿起車鑰匙晃了晃。「走了,載妳。」
晨間的光把整座城市洗成一層薄薄的金色,黑色轎車平穩地滑進地下停車場。白薰解開安全帶的時候,他扣住她手腕。
「早上有什麼行程?」
「十點有部門會議,十一點半要確認合約,下午兩點——」她扳著手指數,他打斷她。
「下午兩點那場我陪妳去。」他鬆開手,語氣平常得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
她愣了愣,想說不用,但電梯門已經開了,他大步往專屬電梯走,她只能踩著跟鞋小跑步跟上。腳踝上的鈴鐺在裙擺底下輕輕響了一聲,很細很脆,像水珠落在玻璃上。
電梯門還沒關上,一隻手猛地從外面卡進來,門彈開,林若薇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俐落的短髮有點亂,手裡捏著一張便條紙。
「薰薰!我打妳手機好幾通都沒接——」她視線掃到電梯裡的顧凱辰,語尾硬生生吞回去,表情從急切切換成職業化的平靜。「總裁早。」
「早。」顧凱辰淡淡掃她一眼,沒多說。
林若薇擠進電梯,站到白薰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飛快地說:「沈氏那邊早上打了三通電話過來,指名要找總裁的秘書,說要談下半年的合作案。」
「找我?」白薰眨眨眼。
「對,他們說合約細節要跟秘書確認。」林若薇壓低聲音,目光有點緊張。「薰薰,沈氏——是沈墨言的公司。那個人跟顧總之間不太乾淨,妳自己小心。」
電梯噹一聲停在頂樓,顧凱辰頭也不回地走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敲得清清楚楚。白薰正要跟上,林若薇抓住她手臂,飛快補了一句:「他問妳有沒有空喝咖啡——沈墨言親自打的第三通。」
白薰愣在原地,電梯門在她面前慢慢闔上。
回到座位的時候,桌上的分機果然亮著語音訊息燈。白薰放下包包,把那張便條紙攤開,上面是林若薇的字跡:沈氏總機轉沈總辦公室,沈墨言,0932-xxx-xxx,有空回電。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撥出去。響了三聲就接了。
「沈氏企業,沈墨言。」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點禮貌的笑意,像春天泡開的茶。
「沈總您好,我是顧氏總裁室白薰,聽說您早上——」
「白秘書。」他喚她的語氣,像早就認識她一樣。「對,是我打的。我們下半年有個跨部門的開發案,合約架構的部分想先跟顧總那邊對接,但聽說這些細節是妳在處理?」
「是的,初步合約的研擬由我這邊負責。」白薰規規矩矩地回答,抱著記事本準備記錄。
「那太好了。不過電話裡講合約細節有點侷促,不知道白秘書方不方便撥點時間,我們當面聊?」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和。「就喝杯咖啡,半個小時。我聽林經理說妳是新來的,壓力別太大,只是習慣先認識一下合作的窗口。」
白薰猶豫了。她想起林若薇那句「那個人跟顧總之間不太乾淨」,手指無意識地捲著電話線。
「我、我要先確認一下總裁的行程⋯⋯」
「當然。」沈墨言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像在說他完全理解。「那確認好再跟我說,不急。對了——白秘書,妳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剛畢業?」
「呃、嗯。」她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
「顧總運氣真好。」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只是隨口一提,然後禮貌地道了再見,掛斷。
白薰握著話筒愣了好幾秒,才發現話筒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汗。她把記事本放在桌上的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誰的電話?」
顧凱辰端著咖啡站在她座位後面,另一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姿態很鬆,但白薰抬頭對上他視線的時候,後頸的寒毛全部豎起來。
「沈氏企業的沈總,說要談合約架構——」
「哪個沈總。」
「⋯⋯沈墨言。」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敲在桌上沒有很響,但桌面輕微震了一下。然後他繞過她,彎腰按下分機的重播鍵,按了擴音。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她伸手要按掉,他扣住她手腕按在桌上,力氣不大,但很穩,完全動不了。
「沈氏企業,沈墨言。」同樣溫和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
顧凱辰俯身對著話筒,聲線平得沒有一絲波紋:「她沒空。」
然後他按下結束通話鍵。
整層樓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白薰看著他,粉色眼睛裡面有水光在晃。
「你、你幹嘛掛人家電話⋯⋯他說是合作案——」
「不準去。」他鬆開她腕,拿回咖啡杯,說話的氣像在批一份不重要的文件。
「可是我還沒搞清楚他要談什麼——」
「我說不準去。」他轉身前的眼神冷得像刀鋒,釘在她身上,只停了一秒,但那一秒夠她全身發冷。
辦公室門在他身後關上。白薰坐在位子上,手還維持著被他按在桌上的姿勢。手腕不痛,但她低頭看的時候,指尖在抖。
裙子很白,白色的蕾絲領口輕輕貼著鎖骨。她想起他早上說「今天不準脫掉這條裙子」,想起他昨晚咬她肩膀前說「誰都不能碰」。想起腳踝那串鈴鐺,在電梯裡響了一聲,林若薇聽到了,表情很復雜,但她沒問。
她第一次沒有覺得心動。
胸口的位置是空的,像有什麼東西被那聲掛斷的嘟音一併抽走了。
午休的鈴響了。林若薇從人事部跑過來拉她去吃飯,她搖搖頭說不餓。等走廊靜下來,她拿起手機,劃開通話記錄——最上面是顧凱辰的名字,往下是沈墨言。她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知道不可以。她知道顧凱辰會生氣。但她更知道,如果今天不去,她就永遠只能待在他畫的圈子裡,哪裡都不能去,誰都不能見,什麼都不準做。
撥出。
「白秘書。」沈墨言接起來的氣很輕很淡,像早就料到這通話會來。「考慮得怎樣?」
「⋯⋯半個小時。您說的地方。」
「我傳地址給妳。」
掛電話之後她站起來,撫了撫裙擺上的褶皺。狐耳沒冒出來,尾巴也沒——她控制得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還是做錯。但她知道他會生氣。
白薰推開咖啡廳的門時,風鈴叮鈴叮鈴地響,和她腳踝上的鈴鐺在裙擺底下輕輕應了一聲。
沈墨言已經在角落的卡座裡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彎著淡淡的笑意,西裝筆挺,桌上放著兩杯咖啡,一杯黑的美式,另一杯是拿鐵。
「不知道妳喝什麼,幫妳點了拿鐵——新人通常不太喝黑咖啡。」他站起來微微欠身,拉開對面的椅子,姿態紳士得無可挑剔。
白薰坐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裙擺上偷偷擦了擦,接過他推來的菜單。「謝謝沈總。」
「客氣什麼,在外面叫我墨言就好。」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啜了一口,鏡片後的目光從杯緣上方看著她,不急著說話,像在觀察一隻剛落地的小動物。
她低頭用吸管攪動拿鐵,奶泡在杯緣沾了一圈。沉默了大約十秒,他才開口。
「合約的事情不急,我叫妳出來其實是有別的話想說。」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杯底磕出很輕的一聲脆響。「白秘書,妳在顧氏待得還習慣嗎?」
「⋯⋯還、還可以。」她抓著吸管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是嗎。」他笑了笑,摘下眼鏡慢慢用鏡布擦,沒看她。「可我看妳手腕上有一圈紅印——不是想冒犯,是剛才幫妳拉椅子的時候注意到的。那種按壓的痕跡,不像是不小心撞到的。」
白薰下識地把右手蓋在左腕上。不痛了,但紅痕還在,淺淺的一圈。
「這、這不是——」
「我沒有要問原因。」他戴回眼鏡,鏡片後的視線一下變得鋒利,但語氣依然溫和得像在跟她聊氣。「我只是覺得,像妳這樣的女孩,值得更好的對待。」
她愣住了。
「我認識顧凱辰很多年了。」沈墨言往後靠進椅背,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慢。「他做事一貫的風格就是這樣,他看上的東西一定要抓在裡。但是白秘書——」他傾向前,聲量降低,像在說一個只給她聽的秘密。「妳是人,不是東西。」
白薰的狐耳差點在這一瞬間失控。她把靈力壓回去,但尾巴已經從裙底下探出尖細的一截,在椅腳邊發顫。
「沈總——」
「墨言。」
「⋯⋯墨言。」她咬唇,覺得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感很怪,像踩進了不該踩的地。「我跟顧總是、是——」
「妳不用解釋。」他打斷她,表情溫柔得像在安慰一個迷路的小孩。「我不是要妳現在做什麼決定。只是想讓妳知道,如果有一天妳需要其他選擇——我這裡有。」
他把一張名片推過桌面,壓在拿鐵杯墊下面。
「上面有我的私人手機。公私事都可以打。」他說完這句話就站了來,拿起帳單。「今天算我的,合約的事我另外派人跟你們法務對就好。妳慢慢喝,不急。」
白薰看著他走出咖啡廳的背,西裝的肩線筆直俐落,風鈴又響了一聲。她低頭看著杯墊下露出半截的白色名片,上面燙著銀色的字——沈墨言,手機號碼,沒職銜,就像他遞來的不是一張商務片,是別的什麼東西。
她把名片收進包包夾層,拿鐵沒有喝完。
回到顧氏大樓的時候午休還沒結束。走廊空蕩蕩的,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的迴音聽起來比平常都響。她輕輕推開總裁辦公室外間的門,打算趁沒人注意回到自己位上——
門還沒完全推開,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扣住她的腕。
她被扯進去,背撞上門板,門在身後砰一聲關上。顧凱辰一手壓在她耳側的門板上,另一手仍扣著她的腕,整個人把她囚在門板與他胸膛之間。
壁燈沒有開,百葉窗拉下了,只有邊縫漏進一絲午後的光。他的面容一半在光裡,一半沒在陰影中,眼神很暗,暗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去哪裡。」
他沒有提高音量。就三個字,說得極平極冷。但她全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我、我出去買東西——」
「騙我。」他鬆開她的手腕,改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他。力道不大,但她的下巴被他鉗著,動不了。「薰兒。我再問一次,去哪裡。」
她看著他眼睛,瞳孔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我去見沈墨言。」
他拇指按在她下唇上,輕輕壓著來回蹭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眼底翻過一片她從沒見過的暗潮,不是憤怒,不是殘暴,是某種比那兩個東西都更深的、更冷的——被她踩到界的陰鷙。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距離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燙擦過耳廓上的絨毛。
「我是不是說過,不準去。」
她的狐尾從裙擺底下整個炸出來,毛全豎了,瑟瑟發抖。她沒有哭,但是眼眶開始發酸,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
他退開一步,看著她,面無表情地整整自己的袖口。
「下班之前,把妳手機裡的通話記錄跟聯絡人全部給我看一遍。」
說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留她一個人靠在門板上,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門外的走廊依然空盪盪的。冷氣出風口呼呼地吹,把她裙擺吹得輕輕晃動。她摀住自己的嘴,把快要溢出來的那口氣硬生生吞回去。
腳踝上的鈴鐺,一聲都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