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薰靠在門板上,腿還在發軟,手指掐著自己掌心才勉強站穩。她看著顧凱辰走回辦公桌的背影,那鐵灰色的西裝裹著寬肩窄腰,步伐不緊不慢,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過來。」
他沒回頭。就兩個字,落在空盪盪的辦公室裡,比什麼命令都重。
她吞了口口水,強壓著想轉身開門逃出去的衝動,一步步走到他辦公桌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腳踝上的鈴鐺卻叮鈴一聲,輕得像一聲嘆息。
顧凱辰坐進皮椅,往後靠,抬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手機。」
白薰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指尖抖得差點沒拿穩。她把螢幕解鎖,放在他面前那張檜木辦公桌上,往他的方向推過去一點點——像把一顆還沒爆的炸彈推到安全距離外。
他沒接。垂眼看了一眼螢幕,再抬眼看著她。
「通話記錄,自己點開。」
她咬著下唇,彎下腰點開通話記錄的頁面,再把機子推回去。這個角度她離他太近了,近到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著一點點剛才書寫文件時沾上的墨水氣息。
他終於接過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一筆一筆看下去。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送風的呼呼聲,跟偶爾從他指腹擦過玻璃螢幕發出的細微摩擦音。
她的狐尾在裙擺底下縮成一團,不敢炸,不敢動。
「聯絡人。」
她又乖乖點開,推回去。
他看著螢幕,手指停在某一頁,頓了頓。白薰一顆心提到喉嚨口,冷汗從後頸一路滲進衣領。
「沈墨言。」顧凱辰念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得像在唸某份無關緊要的備忘錄。「今天加的。」
不是問句。
「⋯⋯嗯。」她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他把機子鎖了螢幕,放在桌上,沒摔,沒砸。然後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四指微微一勾。
「名片。」
她愣了一秒。他怎麼知道有名片——但這個問題她沒敢問出口。她抖著手拉開包包夾層,把那張什麼職銜都沒印的黑色名片拿出來,放進他掌心裡。
他收回手,垂眸看了兩秒。正面翻到背面,什麼都沒說,拉開西裝內袋,把它收進去。
收進他自己口袋裡。
白薰看著那張名片消失在他胸口的位置,胸口堵得發慌。她不是捨不得那張名片,她說不上來自己在慌什麼——可能是他收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收一件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薰兒。」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檢查手機時軟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像是暴風雨停了,海面還沒平。
「抬頭。」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點還沒掉下來的濕氣。她沒有哭,但是眼睛誠實得太過分,把什麼委屈跟害怕全寫在裡面。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使勁一帶。
她被扯進他懷裡,側身跌坐到他大腿上,整個過程快得來不及驚呼。他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進自己頸窩裡。
「我不會因為妳見一個人就處罰妳。」
他的聲音從胸腔震出來,震在她貼著他鎖骨的耳廓上。低低的,有點啞。
「但妳要記住——」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力道不大,卻牢牢的,箍得她動不了。她整個人被他裹在懷裡,可以隔著他的襯衫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還有說話時胸腔的共鳴。
「——妳是我的。」
白薰沒忍住。那口從進門就一直堵在喉嚨裡的氣,終於碎了。不是大哭,是那種很輕很輕的嗚咽,像小動物被人從陷阱裡抱出來的時候發出的聲音。她抓著他西裝的前襟,把臉埋進他胸口,肩膀細細地抖。
他沒再說什麼,低著頭,嘴唇貼在她頭頂的髮旋上,一下一下輕輕蹭過去。不是吻,比吻更輕,像在用嘴唇確認她人在這裡,熱的,還在。
過了很久,她吸鼻子的聲音終於停了。
他託著她後腦的手滑到她臉側,拇指擦過她眼角,把那裡殘留的一點水光抹掉。然後他捧著她的臉,低下頭,吻了她。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掠奪的、要把她吃下去的吻。這一次很慢。他的嘴唇壓上她的,力道輕得像在碰一件他不想弄壞的東西,舌尖試探地撬開她齒關的時候甚至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
她閉著眼,睫毛抖得厲害,可是沒有躲。她甚至在他舌頭完全探進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含了一下。
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吻她的力道加深了一點,卻沒有失控。他收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越來越緊,可她一點也不覺得痛,只覺得整個人被他的味道跟體溫密密實實裹住了,裹得滴水不漏。
他先放開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有點亂。
「回去工作。」
他說完這四個字,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放她從他腿上下來。
白薰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靠著桌緣穩了兩秒,低著頭不敢看他,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她的狐尾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了,三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晃著,洩漏了她所有藏不住的情緒。
她轉身的瞬間,他伸手在她尾巴尖上捏了一下。
她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一步,回頭瞪他。眼眶還紅著,可是那個眼神已經不是怕了——是惱,是羞,是那種被欺負得過分卻不知道怎麼還手的窘。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著一點弧度,不大,但確實是在笑。
「回去。」
她咬著嘴唇快步走出去,帶上外間的門之前,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冷笑,是那種真的被她逗到了的、很鬆弛的笑。
她坐回自己位子上的時候,心跳還是亂的。她把臉埋進雙手掌心,掌根壓著眼睛,感覺眼窩燙燙的,燒得厲害。
腳踝上的鈴鐺在她坐下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叮鈴。
她把手放下來,低頭看著腳踝上那圈銀鏈。鈴鐺閃著一點點暗暗的光,沒有碎,沒有裂,還是那樣細細地箍在她踝骨上頭。
就像他的聲音還留在她耳朵裡——「妳是我的。」不是在威脅她,是在告訴她一件事。一件他認為早就已經確定的事。
下午的時間# 作效率特別低。她打了三份文件,錯了七個地方,退回來重打的時侯螢幕上的字都在跳。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裡間辦公室傳出來的動靜——鍵盤敲擊聲、電話被接起來又掛斷的嘟一聲、他翻紙頁時紙張擦過紙張的沙沙響。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沒有再叫她進去,沒有再提沈墨言那三個字,也沒有再問她任何一句話。那份被她帶回來的、收在他內袋裡的黑色名片,像石沉大海,一點回音都沒有。
越安靜,她越不安。
快下班的時候她已經把桌面收拾乾淨,電腦關了,包包放在膝蓋上,隨時準備走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若薇傳的訊息——「今天還好嗎?要不要一起晚飯?」她拇指懸在螢幕上正要回,內線電話響了。
她指尖一僵。
按下接聽鍵的時喉嚨有點乾:「⋯⋯總裁。」
「今晚留下。」他的聲音透過話筒有點失真,可是語氣跟下午一模一樣——不緊不慢,不是在問她,是在安排。「有事要談。」
她還來不及回答,那頭已經掛了。嘟——嘟——嘟——單調的忙音貼著她耳朵震。
她放下話筒,手指還壓在上頭沒拿開。心跳聲淹過空調的低頻噪音。
腳踝上的鈴鐺,在她微微發抖的小腿帶動下,輕輕響了一聲。
叮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