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顧凱辰沒有放開她。
白薰跨坐在他腿上,三條尾巴軟軟地垂在他腰側,臉還埋在他胸口。書房的燈沒有開,只有窗外那束月光從她尾巴上滑過去,把滿室照得一層淡金。顧凱辰的手扣在她腰後,力道不輕,像怕她跑掉似的。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喉結偶爾滾一下,沒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薰從他胸口抬起臉,對上他那雙在黑暗裡仍然銳利的眼睛。她伸手摸他的臉,指腹從眉骨一路滑到下巴,說得很小聲:「你明天會帶我一起回去,對不對?」
「對。」顧凱辰的聲音啞啞的,抓住她摸在臉上的手,握在掌心裡。他的拇指按在她虎口上,來回磨著,像在確認什麼。「妳是我的人,我去哪,妳就去哪。」
白薰沒有反駁。她只是重新把臉靠回他的頸側,尾巴從他腰間挪到他背後,慢慢把他圈緊。
天亮之前,顧凱辰把她從腿上抱起來,放回皮椅上。他伸手把她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扣好,動作很慢,不像他平時的風格。白薰迷迷糊糊半睜著眼看他,聽見他說:「再睡一下。天亮我叫妳。」
她沒睡多久。再醒來的時候,顧凱辰已經換了一身鐵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正站在窗前講電話,背對她。他的肩膀線條很硬,語氣冷到像結冰:「讓他放。半小時後到。」掛掉電話,他轉頭看見她醒了,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裡,然後彎腰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很短,嘴唇甚至沒離開她的皮膚太久。
「走了。」
車子從山路上拐下來的時候,白薰歪著頭靠在車窗邊,外面的山還一片霧濛濛。她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林若薇的訊息連跳好幾條:
「沈墨言那混蛋瘋了!」
「他放話說顧氏今天要發布重大聲明,媒體全擠在大廳外面了!」
「凱辰是真的要發嗎?還是又是他在搞?」
「妳人呢?打給妳不接!」
白薰正要回訊息,顧凱辰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她手機抽走。她愣住,轉頭看他。他把手機放進自己的西裝內袋,眼睛直視前方,語氣很淡:「不用回。等一下直接到她面前。」
「你連回訊息都不讓?」白薰皺起眉。
「我是不想妳一邊打字一邊暈車。」顧凱辰微微偏過頭,眼角餘光掃過她的臉,嘴角勾了一下。「而且林經理的話現在一定很多,妳回一條她要回十條。我們快到了。」
白薰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你很霸道欸。」
「妳現在才知道?」他回得很快,語氣裡沒有一點讓步的意思。
車子轉進市區的時候,林若薇的電話打來了。顧凱辰按下車載免持,林若薇的聲音從擴音器炸出來:「凱辰!謝天謝地你終於接了!媒體那邊——」
「我知道。」顧凱辰打斷她,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放了什麼。」
「說顧氏將於今日發布重大聲明,暗示可能與七年前的命案有關,連林璃的名字都被翻出來了。現在大廳外面至少二十幾家媒體,連網路平臺都來了。」林若薇的聲音又急又氣,「凱辰,你不能否認也不能澄清,否認他們說你心虛,澄清他們說你欲蓋彌彰——沈墨言就是要逼你表態!」
「很好。」顧凱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鐘,然後林若薇的聲音拔尖:「很好?你說很好?外面有二十幾家媒體等著把你和薰薰拆吃入腹,你說很好?」
「他逼我表態,我就不表態。」顧凱辰的視線從後照鏡掃過去,嘴角那抹弧度冷得像刀刃。「他發假消息,我就用他的假消息進場。我不否認,不澄清,直接帶薰兒從正門進去。讓全部人看見她在我旁邊。讓他們去想。」
「你是說——」
「按兵不動。不用發聲明,不用驅離媒體,大廳開放。」顧凱辰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若薇,幫我在辦公室準備律師團,九點到。」
他掛掉電話,車內瞬間安靜下來。白薰看著他的側臉,半晌才開口:「你故意讓他們拍我。」
「對。」顧凱辰沒有否認。「與其讓沈墨言躲在暗處放照片放資料,不如讓全世界在今天看見妳站在我旁邊。從今天開始,妳不是躲在後面的那個人。妳是顧氏集團的總裁秘書。妳是白薰。」
車子停在地下車庫。顧凱辰熄了引擎,側身面對她。他的眼神在車內黯淡的光線裡顯得很沉,像一潭深水。「這條路會很險。等一下走進大廳的時候,那些鏡頭、那些麥克風、那些問題,全部會砸過來。妳如果——」
「顧凱辰。」白薰打斷他,伸手打開車門,跨出去,然後轉頭看他,眼睛很亮,「走了啦,你不是說半小時後到嗎?」
顧凱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短的笑,嘴角只動了一下,但白薰看見了。她站在車門外,把手伸向他。
他握住她的手。
從地下車庫到一樓大廳的電梯裡,顧凱辰站在她身後半步。白薰看著電梯鏡面裡自己的樣子:白色襯衫,深藍色窄裙,頭髮束成低馬尾。鎖骨下方那道淡金色的淺痕被領口遮住了大半。她想起昨天在莊園書房裡,自己的尾巴在他背後發光的那個瞬間,忽然覺得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穩穩地跳動著,像一顆心臟長在脊椎底部。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人聲像一道牆撞過來。
大廳裡擠滿了人。攝影機、收音桿、手機螢幕的光,全部對準電梯口。保全拉出一道警戒線,但媒體還是拼命往前擠,麥克風越過線舉得老高。一看到顧凱辰和白薰同時走出來,快門聲瞬間連成一片,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顧總!請問顧氏今天是否會發布重大聲明?」
「顧總!七年前的命案是否與顧氏高層有關?」
「旁邊這位是傳聞中的白小姐嗎?請問妳對外界稱妳是替身的說法有什麼回應?」
「白小姐!妳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嗎?妳跟七年前那位林璃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白薰的手指在顧凱辰掌心微微收緊。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遮蔽她的臉。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步伐平穩得像在走自己辦公室的走廊。他的西裝袖口筆挺,袖釦反射出記者們的手機閃光燈。
「不要低頭。」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聽得見。「他們在看妳,妳就看回去。」
白薰吸了口氣,抬起下巴,把視線從地上拉起來,越過那一排鏡頭,直直看向前方的大門。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把臉藏到他背後。她就這樣跟著他的步伐,一步一步穿過那道人牆,穿過那些問題,穿過那片閃光。
林若薇從人群側邊擠過來,手裡抱著平板,神色緊張但動作俐落,低聲跟顧凱辰說:「律師團已經在會議室等了。公關部說二十分鐘內不發稿的話,沈墨言那邊會再有下一波的爆料。」
「讓他爆。」顧凱辰沒有看她,牽著白薰走進電梯。林若薇跟著踏進來,門關上,外面的噪音瞬間被切斷。電梯往頂樓上升。
林若薇喘了口氣,轉頭看白薰:「薰薰妳沒事吧?手機為什麼打不通?不對,妳的包包呢?妳連包包都沒帶?」
白薰指了指顧凱辰的西裝內袋:「在他那裡。」
林若薇嘴巴張成一個小圓圈,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三遍,最後舉起平板遮住自己的臉,聲音從螢幕後面傳出來:「算了,我不問了。反正你們兩個的事情我已經放棄理解。我只確認一件事——沒人受傷,沒人被欺負?」
「沒有。」白薰和顧凱辰幾乎同時開口。
林若薇放下平板,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好。同步了,很同步。非常好。」
電梯門在頂樓打開,整層辦公區氣氛緊繃。行政人員腳步匆忙,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幾個資深主管已經站在會議室門口等候。顧凱辰沒有停下來,牽著白薰直接走進總裁辦公室。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把外頭的一切都隔絕。顧凱辰放開她的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來。白薰站在門邊,看著他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有線電話機筒,按了幾個鍵。
林若薇站在門大口氣都不敢出。白薰也知道——這通電話撥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電話接通的聲音很輕微,白薰隱約聽到那頭傳來一道男聲,語氣懶洋洋的。顧凱辰的嘴角浮起一道很淡很冷很鋒利的弧度。
「沈墨言。」他往後靠進皮椅裡,語就像在跟上星期見過面的客戶寒喧,「你要玩,就讓你玩到底。」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沈墨言低低的笑聲,透過話筒,聽起來像刀子在磨石頭上刮過。
顧凱辰掛掉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