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凱辰牽著白薰的手,沿著竹林間的青石小徑往莊園別墅走。風從山谷的方向一陣一陣往上推,竹葉的沙沙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白薰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三條尾巴已經收了回去,只剩腳踝上的銀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響,叮鈴、叮鈴,在滿山的風聲裡短促得像心跳。
顧凱辰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第三遍。他停下腳步,用空著的那隻手接起來,沒有鬆開白薰的手。
「說。」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林若薇的聲音從話筒裡漏出來,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一整個上午的火氣終於找到出口:「沈墨言那個王八蛋,他媽的直接向商業罪案調查科遞了檢舉函,說顧氏透過境外空殼公司洗錢,連我們三年前那筆雲灣的土地交易都被他挖出來當佐證。顧總,這不是記者會了,這是刑事檢舉。」
顧凱辰沒有說話,只是把白薰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白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又升了上來,燙得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石頭。
「還有,」林若薇的語氣頓了一下,再開口時壓低了聲音,「他把白薰的個資放出去了。員工編號、宿舍地址、手機號碼,全部丟上了那什麼靈能監督基金會的網站。現在宿舍外面已經有記者蹲了。我讓大樓保全先把她那一層的電梯卡停掉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顧凱辰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竹林的縫隙,看向山巒之間那片藍得發脆的天空,然後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胸腔裡壓出來:「把她的個資從所有外部系統抹掉。人事、門禁、薪資轉帳、保險,全部改內部代號。宿舍地址從系統裡抽掉,對外一律留公司信箱。另外,」他頓了一下,「安排她暫時改住顧家老宅,那邊的保全我親自核過。」
白薰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裡,她忽然抽回自己的手。
顧凱辰低頭看她。她的手從他掌心抽離的瞬間,他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指縫間滑走了,五指還維持著握持的弧度,空蕩蕩地停在半空。
「白薰。」他叫她的名字,手機還貼在耳邊。
白薰往後退了一步,仰起臉看他。粉色的眼睛裡沒有退縮,也沒有慌張,只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固執。風把她的啡色波浪卷髮吹到臉頰上,她沒去撥。
「我不要再去老宅。」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要回城。我要用我自己的身分跟他鬥。」
顧凱辰的瞳孔縮了一下。他對著手機說了一句「晚點再打給妳」,掛斷,把手機塞回口袋。竹林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原本就輪廓分明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往前逼近一步。他的身高壓下來,影子整個罩住白薰,像一堵牆。「沈墨言現在要的就是妳跳出來。妳一露面,他就坐實了顧氏包庇靈能者的指控。他手上有妳的監控畫面,妳要自己把第三條尾巴送到他鏡頭前面?」
「他有畫面,那就讓全世界看到畫面。」白薰沒有後退,反而仰起下巴,那雙粉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有火焰在裡面跳。「他公開我是狐妖,那我就公開承認我是狐妖。他成立靈能監督基金會,我就站到他前面,讓所有人知道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顧凱辰,他要的是孤立我,把我變成一個只能躲在你身後的名字。我不要。」
顧凱辰的下顎繃緊了。他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有點大,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妳以為這是什麼?妳以為妳站出去,他就不動妳了?沈墨言不是記者,不是董事會,不是那些可以被妳的尾巴嚇退的人。他是條蛇,他會在妳腳下撒網,等妳自己走進去。我不準。」
「那你呢?」白薰沒有甩開他的手,只是直直地看著他,眼眶慢慢泛紅,聲音卻沒有抖。「你把我從宿舍帶走,帶我來山裡,教我收尾巴,把我放在你身後,像放一個秘密。顧凱辰,我不是秘密。我是你的人,你自己說的。你要我用什麼身分站在你旁邊?秘書?女伴?狐妖?還是躲躲藏藏的證據?」
顧凱辰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一下,又慢慢放開。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竹林裡的風忽然靜了下來,整片竹海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竹葉都不搖了。
他們就那樣站著,彼此看著彼此,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整條河。
白薰先轉過身,往別墅的方向走。銀鈴在她腳踝上響了一下,清脆、短促,像一聲沒有被回答的提問。
顧凱辰閉了閉眼,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對,也知道她不對。她站出去的代價,他七年前已經付過一次了。
書房裡飄著淡淡的竹木香氣。白薰坐在顧凱辰的書桌前,原本只是想等他進來,視線卻被桌角那臺舊平板絆住了。那不是他常用的那臺,邊角有裂痕,螢幕上貼著一層泛黃的保護膜。她猶豫了一下,按亮螢幕,沒有密碼跳出來,直接進入了桌面。
桌面上只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一個字:「璃」。
白薰的手指停在那個字上面。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顧凱辰不在,只有走廊深處傳來他講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楚。她咬了一下下唇,點開資料夾。
裡面的檔案不多。大部分是掃描的手寫筆記,紙頁泛黃,字跡秀氣,有些地方被水痕暈開了。標題寫著「妖力移轉實驗紀錄」。白薰一頁一頁往下翻,越翻越快,手指在螢幕上滑得越來越急。
她看到一句話,用紅筆圈了兩遍:「若將妖核之力渡入凡體,可保其不受妖禍侵擾;然施術者靈力逆流,恐有反噬之險。代價未知。」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凱辰不願。我願。」
白薰的呼吸頓住了。她往後靠在椅背上,粉色的眼睛裡湧起一層水光,模糊了螢幕上那些字。她想起那張「替我照顧他」的紙條,想起死亡證明上那行「到院前有大面積燒灼傷」,想起顧凱辰說「不在了」時的眼神。
原來阿璃不是意外死去的。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換顧凱辰的平安。
書房的門被推開。顧凱辰走了進來,手裡還抓著手機,看到白薰的表情,再看到她面前的平板,腳步停住了。他的臉在窗光下白了一瞬,隨即恢復成那個冷硬的表情,像一扇門在面前重重關上。
「你早就知道了。」白薰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螢幕上那行小字,聲音沙啞。「她不是被什麼敵人害死的。她是為了你。」
顧凱辰走到她身後,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烏雲遮了一半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那個時候,我希望她放棄妖力。」
他停了一下。白薰終於轉過頭看他。
「我是個自私的人,薰兒。」顧凱辰的喉結滾了一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露出底下一點疲憊到極致的痛。「我告訴她,我不要她的力量,我只要她好好活著。我以為這樣就能留住她。結果她為了我,把命丟了。我沒有害死她——但我也沒有救她。」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像在對自己重複一個熬了七年的判決。
白薰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她的眼裡有淚,但嘴角卻浮起一個很輕很輕的笑。「顧凱辰,」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你沒有害死她。你只是愛她。」
她把他拉坐到皮椅上,然後跨坐到他腿上,面對他。顧凱辰整個人僵了一下,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動。白薰低下頭,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得很快,快到不像他。
「她希望你活著,」白薰的聲音悶在他襯衫裡,溫熱的呼吸貼著他的皮膚,「我也希望你活著。所以不要再一個人背了。」
她直起身子,開始解他的襯衫釦子。一顆、兩顆、三顆,指尖碰到他滾燙的胸口,感覺到那層薄汗。顧凱辰終於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薰兒,妳在幹什麼。」
白薰沒有回答。她湊過去,吻住他的嘴唇。很輕,像在親一道癒合多年的傷口。她的三條尾巴在她身後慢慢冒出來,尾尖微微顫抖,像三簇被風吹動的火焰。她閉上眼睛,把自己更貼近他,直到兩人之間再沒有一點縫隙。
窗外的烏雲在那一刻散開了一角,一束陽光斜斜地射進來,落在她發光的尾巴上。她鎖骨下方那道暗玫瑰色的痕跡同時亮起來,金光從皮膚深處往外綻放,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
顧凱辰環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懷裡。他的臉埋進她的頸側,聲音震在她的鎖骨上:「明天我們回城,我有一條路要走。」
白薰的尾巴垂下來,軟軟地圈住他的背。她握著他環在她腰上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回應他:「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