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山間的晨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白薰臉上畫了一道淺金色的線。
她睜開眼的時候,顧凱辰已經不在床上。身邊的被子是涼的,但他睡過的那一側還留著淺淺的凹陷。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頭上,聞到淡淡的雪松味。
鎖骨上的痕跡不再發燙了。她低頭拉開浴巾看了一眼——那道痕從淡紅變成了暗玫瑰色,形狀像一片被壓扁的花瓣,邊緣清晰,摸上去平滑,不痛不癢,只是溫度比周圍的皮膚略高一點,像隨身帶著一個小小的暖爐。
她試著動了動尾巴。三條尾巴從浴巾底下探出來,軟綿綿地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尖在晨光裡鍍了一層淡金。她皺著眉,在心裡默念「收回去收回去」,但三條尾巴完全不理她,照樣在床上攤成扇形,有一條甚至懶洋洋地捲住了顧凱辰的枕頭。
「⋯⋯你們能不能聽話一點。」
門開了。顧凱辰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已經換好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衫和黑色長褲,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和昨晚那個在浴缸裡用毛巾慢慢擦她頭髮的男人像是不同物種。他看見床上那幅景象——白薰裹著浴巾坐在床中央,三條尾巴各自為政,一條捲著枕頭、一條掛在床沿甩來甩去、一條豎在她背後像根天線——嘴角動了一下,很明顯地把笑意壓了回去。
「看來今天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餐。」他把咖啡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把那條豎直的尾巴輕輕按下去。「是教妳怎麼收尾。」
白薰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她手忙腳亂地去抓那條掛在床沿的尾巴,結果那條尾巴從她手裡滑出去,啪一聲打在顧凱辰的手背上。不痛,但聲音很脆。
顧凱辰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尾巴打中的手背,又抬眼看她。
「牠、牠自己動的!」白薰快哭了。
「我知道。」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靜。「換好衣服,後院等妳。給妳五分鐘。」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白薰發誓她聽到他喉嚨裡滾過一聲很輕的笑。
她氣呼呼地把枕頭扔向門口,枕頭打在門板上,悶悶的一聲。
—
後院的石造庭院鋪著大塊的青石板,年代看起來比這座莊園本身還老,石板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邊緣被山裡的水氣浸得發黑。院子三面都是矮石牆,牆外就是竹林,風吹過來的時候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顧凱辰站在院子正中央,雙手插在褲袋裡,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白薰換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質連身裙,裙擺剛過膝蓋,腳上踩著顧凱辰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軟底拖鞋,三條尾巴在身後晃得比剛才更放肆了,完全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站這裡。」他指了指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白薰乖乖走過去站好,尾巴在身後不安地甩來甩去。
顧凱辰沒有多說廢話。他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按在她後腰上,隔著棉裙的布料,掌心的溫度傳過來。「閉眼。」
她閉上。
「感覺尾巴的根部。脊椎尾端的位子,有一條筋連著每一條尾巴,去找那條筋。」
白薰皺著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身後。三條尾巴的存在感太強了,毛茸茸的、溫熱的、每一條都有自己的脾氣,她越是想忽略牠們,牠們就越不配合。但她慢慢感覺到了他說的那條「筋」——從尾椎往後延伸,分出三條細細的通道,靈力在裡面流動的感覺像溫水流過指尖。
「找到了。」她小聲說。
「把靈力往回抽。像吸氣那樣。」
她照做。第一次,靈力抽到一半就散了,三條尾巴同時炸毛,蓬成三團毛球,她重心不穩往前跌了半步,被顧凱辰按在腰上的手穩住。
「再來。」
第二次,她吸得太猛,尾巴啪一聲全部收回體內,但不到兩秒又彈出來,像被壓進水裡的軟木塞,彈出來的力道比之前更強,一條尾巴直接甩到她自己的手臂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太急。」顧凱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不出情緒。「妳在跟誰賭氣?跟尾巴還是跟我?」
「跟你。」她賭氣說。
身後沉默了一秒。然後他低低笑了一聲,那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貼著她的後背傳過來。「那就再來。」
第三次,她深呼吸,把雜念全部清空。不是用拉的,不是用壓的,是讓靈力順著那條筋慢慢往回退,像退潮一樣。尾巴從尾尖開始消失,一寸一寸,毛茸茸的觸感逐漸收縮,最後尾根在尾椎處輕輕一縮——三條尾巴全部收回體內,只在裙擺下露出一小截銀白色的尾尖,然後那一截也縮了進去。
她睜開眼,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成功了?」她轉頭看顧凱辰,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點頭,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休息五分鐘,然後練只放一條。」
—
第四次練習的時候出了意外。
白薰站在院子中央,按照顧凱辰的指示試著只放出一條尾巴。前面兩次都很順利,一條啡色的狐尾從裙擺下探出來,乖乖垂在身後,尾尖微微上翹。顧凱辰讓她收回,再放另一條,她也做到了。
問題出在收第二條的時候。
她正專心把第二條尾巴往回抽,耳朵卻突然捕捉到竹林深處傳來的一聲鳥鳴——很尖、很脆,像某種山鳥被驚飛的聲音。她下意識轉頭去看,靈力的流向瞬間被打亂。
第一條尾巴收回去了。第三條尾巴卻從她身後猛地彈出來,毛茸茸的尾身在空中甩了兩圈,像一條找不到方向的魚,最後卡在她腰側的位置,一半在體內一半在體外,甩個不停,甩得裙擺都被掀起來,露出一截大腿。
「欸——欸欸欸——」白薰伸手去抓,但尾巴甩得太快,她抓了兩次都撲空,腳步踉蹌地在青石板上轉了半圈,像一隻在追自己尾巴的小狗。「凱辰!牠卡住了!」
顧凱辰靠在石牆上,雙手抱胸,看著眼前這幅景象——白薰在院子裡原地轉圈,一手壓著裙子、一手追著尾巴,那條尾巴卻像故意跟她作對似的,她往左抓牠就甩到右邊,她往右抓牠就甩到左邊,尾尖的毛都炸開了,看起來又急又氣。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動的那種,不是喉嚨裡滾過一聲的那種。是真的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低沉的笑聲從胸口漫出來,回盪在石牆圍成的小院子裡,驚起了竹林裡又一陣鳥鳴。
白薰停下來,轉頭瞪他。她頭髮亂了,臉頰因為追尾巴追得發紅,眼眶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氣的。「你還笑!」
他走過來,繞到她身後,伸手握住那條還在甩的尾巴根部。他的手指很穩,力道不重,拇指在尾根處輕輕一按,靈力像被按住了開關一樣瞬間安靜下來。「分心的代價。」他把尾巴慢慢塞回她體內,動作不緊不慢,指腹擦過尾根處那片敏感的皮膚時,白薰的膝蓋軟了一下,尾巴在他手裡抖了抖,然後乖乖縮了回去。
「下次鳥叫妳也別轉頭。」他放開手,走回原來的位置,語氣又變回那個在會議室裡下命令的總裁。「再來一次。只放一條,收回去再換下一條。」
白薰咬著下唇,把裙擺整理好,深吸一口氣。
—
練到第六輪的時候,她的手機在石桌上響了。
螢幕上顯示林若薇的名字。顧凱辰走過去接了,按下擴音。
「顧總。」林若薇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背景音裡有鍵盤敲擊的聲響和遠處此起彼落的電話鈴聲。「沈墨言二十分鐘前召開記者會了。直播,全平臺同步。」
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了。竹林的沙沙聲還在,鳥鳴還在,但空氣像被抽走了溫度。顧凱辰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
「說。」
「三件事。第一,他公開指控顧氏集團包庇非法靈能者,用了『危害公共安全』這個詞。第二,他聲稱握有白薰在董事會上顯露狐尾的高清監控畫面,說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向靈能管理署正式遞交證據。第三——」林若薇頓了一下,語氣從急促變成壓抑的憤怒,「他宣佈成立『靈能安全監督基金會』,沈氏獨家贊助,創會記者會就在後天。媒體已經把顧氏大樓的前後門全堵死了,我在辦公室都能聽到樓下的吵鬧聲。」
白薰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三條尾巴同時從身後彈出來,這次不是軟綿綿的,而是繃直的,尾尖的毛全部炸開,銀鈴在她腳踝上響了一聲,聲音比平時尖銳。
顧凱辰聽完,沉默了大概三秒。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封鎖所有對外發言管道。公關部、法務部、秘書處,全部不許對媒體開口,一個字都不準。啟動備用伺服器,公司所有內部通訊從現在開始走備用線路。」他停了一拍。「妳自己注意安全。」
「收到。」林若薇應了一聲,掛斷前補了一句,「顧總⋯⋯那個監控畫面,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拿到的。董事會會議室的監控系統權限只有——」
「我知道。」顧凱辰打斷她。「只有我、財務長、安保主管三個人有。財務長已經被收押,安保主管三天前請了病假,今天早上人在沈氏大樓門口被記者拍到。」他說完就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石桌上,螢幕朝下。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秒。風從竹林裡灌進來,吹得白薰的裙擺輕輕晃動。
顧凱辰轉頭看她。三條尾巴在她身後繃得像三張拉滿的弓,她的手指掐在自己裙側的布料上,指節白得發青,但她的眼睛沒有哭。那雙粉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轉,卻硬是沒有掉下來。
「他要玩大的。」顧凱辰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很遠的地方的某個人說話。然後他抬起眼,直直看著白薰,那道銳利的目光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被徹底點燃的、冰冷的亢奮。「我就陪他玩大的。」
白薰看著他,沒有說話。她鬆開掐著裙子的手指,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握住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他的指尖是涼的,但掌心很燙。
她握得很用力。
就在她握緊的那一瞬間,三條尾巴從她身後同時冒了出來——不是彈出來的,不是繃直的,而是非常平穩地、像三條溪流匯入湖心那樣,從尾椎處緩緩延伸而出。毛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啡色的毛尖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三條尾巴整整齊齊地排成扇形,尾尖微微上翹,沒有一條卡住,沒有一條甩出去,全部穩穩地停在她身後,像三面小小的旗幟。
白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又抬頭看顧凱辰,眨了一下眼睛。「這次⋯⋯沒有卡住。」
顧凱辰低頭看著她,那道銳利的目光慢慢軟下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五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扣。另一隻手抬起來,用指腹抹了一下她眼角滲出來的那一點水光,動作很輕。
「嗯。」他說。「因為妳不慌了。」
竹林的沙沙聲忽然大了起來,風從山谷的方向往上吹,把整片竹海吹成一片翻湧的綠浪。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午前的陽光下清晰如刀刻,天空藍得不像是真的,一朵雲都沒有。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若薇傳來的訊息,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備用伺服器已上線,內部通訊安全。他媽的沈墨言連我們清潔阿姨都被記者堵了。」
白薰沒有看手機。她握著顧凱辰的手,三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晃動,銀鈴在她腳踝上叮鈴一聲,清脆、短促,像在說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