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凱辰解開她襯衫第二顆釦子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唇還貼在她唇上,呼吸粗重而紊亂,但身體卻往後退了一點——就那麼一點,足夠讓白薰看清他眼睛裡的情緒。不是慾望,不是憤怒,是一種她從沒在他臉上看見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某個瞬間,從他身後往他背上插了一刀,而他還來不及喊痛。
「財務長在會議桌上說的那些話,」他的聲音沙啞,拇指壓在她鎖骨下方那條淡紅痕跡上,輕輕按著,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指證妳的那兩個小時——他說妳在那段時間裡,去見了沈墨言。」
白薰愣住了。
「我沒有——」她急著要辯解,顧凱辰卻用拇指按住她的嘴唇,力道不重,只是把她後面的話壓了回去。
「我知道妳沒有。」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疲憊的篤定。「那兩個小時妳在我的休息室裡,睡在我床上。我比誰都清楚。但董事會不知道這件事,而財務長手上捏著一份存取記錄,上面有妳的員工帳號,時間點對得上沈墨言拿到數據的時間。」
他說完,鬆開壓在她唇上的手,轉而把她襯衫那兩顆解開的釦子重新扣回去。動作很慢,扣第一顆的時候指尖碰到她鎖骨的皮膚,指尖是涼的,她的皮膚是熱的。
「所以我們要先離開這裡。」他把第三顆釦子也扣上,然後彎腰撿起堆在她腳邊的西裝外套,抖了一下,重新披上她的肩膀,蓋住她身後那三條還沒收回去的尾巴。「從地下車庫走。林若薇會把妳的東西收拾好,晚點送過來。」
白薰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張泛黃紙條隔著內袋壓在皮膚上,心跳太快,紙條的邊緣幾乎像在微微發燙。她仰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但這次沒有淚,只是固執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三天前就知道財務長是內鬼了,為什麼不直接開除他?」
顧凱辰手還搭在她肩上,聽見這句話,沉默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因為沈墨言要的不只是拿一份雲灣計畫的數據。」他終於開口,語氣像是在對她坦白一件他本來永遠不打算說的事。「他要的是董事會對我失去信心,要股價震盪,要我在股東大會上被逼宮。財務長只是他放在檯面上的棋子,棋盤後面還藏著什麼,我還沒摸透。如果三天前就動財務長,沈墨言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繫,換另一顆棋子,那時候我就真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頓了一下,眼神暗了下來。
「但我沒算到他會把妳也拖進來。」
白薰聽完,沒有說話。她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胸口那張紙條正壓著她的心口,壓得太緊了,緊到她覺得自己如果開口,說出來的不是話,而是某種更脆弱的東西。
顧凱辰也沒再等她回應。他伸手繞過她身側,轉開門鎖,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廊上已經沒有人了。他牽住她的手,十指扣緊,帶她走向電梯間旁邊那道通往地下車庫的安全梯。
車子在市區的車流裡走走停停,車窗外的陽光被高樓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他握方向盤的手背上。白薰坐在副駕駛座,把西裝外套攏緊了一點,三條尾巴縮在外套底下,貼著她自己的大腿,毛茸茸的尖端隱約碰到小腿,有一點癢。
她轉頭看他。
「凱辰。」
顧凱辰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不是因為她叫了他的名字——他已經聽過很多次了——而是因為她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跟以前不一樣。不是撒嬌,不是害怕,不是被逼到極限時妥協的叫法,而是某種更平靜的、帶著距離感的呼喚,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之前,先確認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
「你錄取我的時候,」她說,聲音很輕,輕到車窗外的引擎聲幾乎要蓋過去,「是因為我長得像阿璃嗎?」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紅燈。顧凱辰踩下煞車,車身穩穩停住。
他沒有轉頭看她,目光直直盯著前方的斑馬線。過了很久——久到燈號從紅轉綠,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他才開口。
「是。」他說。
白薰的手不自覺地按住胸口那張紙條的位置,隔著襯衫和外套,紙條的邊緣好像又燙了一點。
「第一天面試的時候,妳走進來,坐在我對面,抬起頭看我——」他的聲音還是平穩的,但語速比平常慢了很多,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摳出來的。「我差點以為是阿璃回來了。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髮色,連緊張的時候咬下唇的習慣都一樣。」
他又停了一下。
「所以我錄取妳。我把妳放在身邊。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妳像她——一個替代品,一個我可以用來填補七年來那個洞的東西。」
白薰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但你後來沒有這樣做。」她說。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顧凱辰終於轉頭看她。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被連根拔起的東西,赤裸的,不加掩飾的,像是在這輛車裡、在這個紅燈轉綠的瞬間,他把穿了七年的盔甲一件一件脫下來,丟在駕駛座的腳踏墊上。
「因為妳不是她。」他說。「阿璃不會在半夜三點傳訊息跟我說『妳安全就好』。阿璃不會在舊宅門口握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回家。阿璃不會被我壓在門板上吻完之後,還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妳在心疼我。」
他把車子開進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車內的陰影落在他臉上,把他眉骨的線條切得更深。
「薰兒,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七年前她死了。」
車子倒進停車格,引擎熄火。
「現在我愛第二個。」
車廂內陷入絕對的沉默。只有冷氣孔吹出來的風聲,和白薰自己耳朵裡血液奔流的轟鳴。
她沒有哭。她以為自己會哭,眼眶是熱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只是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從襯衫左胸的內袋裡,把那張貼身收了好幾天的泛黃紙條抽出來。
紙條被她的體溫熨得微溫,折痕已經軟了。
她把紙條遞到他面前。
「這是阿璃的遺言,」白薰說,聲音終於開始抖了,但她沒有把紙條收回來。「我在牛皮紙袋最底下找到的。紙袋是你給我的,照片也是你給我的——這張紙條,你沒看過,對不對?」
顧凱辰接過紙條的手在顫抖。白薰見過他在會議室裡當著十幾個董事的面拍桌子,見過他連夜處理併購案時眼神冷得像刀,見過他在床上把她操到哭出來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玩味的笑——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手在抖。
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五個字。
「替我照顧他。」
泛黃的紙,娟秀的字跡,墨色淡了,但筆鋒還在。
顧凱辰看了很久,久到白薰開始害怕他會把紙捏碎。但他沒有。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指尖停在「他」這個字上,輕輕摩挲。
然後他把紙條放下,從西裝內袋裡拿出皮夾,打開,從皮夾最深的那一層夾層裡,抽出另一張紙條。
一張同樣泛黃的紙,同樣大小,同樣被折過很多次的痕跡。
他把它遞給白薰。
白薰接過來,展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字跡一模一樣。
白薰的視線模糊了一瞬間,她眨了眨眼,眼淚終於滑下來,滴在那張寫著「對不起」的紙條上,暈開了一小塊墨漬。
「她託人轉交給我的。」顧凱辰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他聽起來不像在對她說話,像是在對七年前那個接到消息的自己說話。「那人說,阿璃最後只來得及說這一句。就只有這三個字。七年來我反覆看這張紙條,看到紙都快爛了,還是不懂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沒有對不起我,她什麼都沒有欠我——」
他的聲音斷了。
白薰鎖骨下方那道淡紅痕跡忽然劇烈發燙,像是有人拿烙鐵貼在她皮膚上。她倒抽了一口氣,手按住胸口,三條尾巴不受控制地從西裝外套底下炸出來,在狹窄的車廂內繃得筆直,其中一條掃過車窗,窗玻璃上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紋。
「薰兒——」顧凱辰伸手要抓她的肩膀,她卻先一步抓住他的手,五指用力到指甲陷進他的手背。
「窗外——」她喘著氣說。
顧凱辰轉頭看向車窗外面。
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在閃爍,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電源上動手腳。而車窗外面的天空——他們明明在地下三層,根本看不到天空——但車窗的倒影上,卻映出了一片厚重的烏雲,雲層翻湧的速度快得不像自然現象,雲縫之間隱約透出橘紅色的光,像是遠處有東西在燃燒。
顧凱辰用力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座那一側,拉開車門,把白薰從座椅上撈進懷裡。她的身體在發抖,鎖骨下方的痕跡隔著襯衫隱隱透出紅光,三條尾巴無力地垂在他手臂上,耳朵軟軟地貼著頭髮。
他抱著她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的時候,白薰靠在他胸口,聲音悶在他襯衫的布料裡:「兩張紙條加起來——她跟你說對不起,跟我說照顧你——她不是要你原諒她,她是要你活下去——」
顧凱辰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楚。「我現在知道了。」
電梯門打開,他抱著她走進住所,把她放在沙發上,半跪在她面前,雙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
「我愛妳,白薰。」他說,第一次把這句話說出口,語氣不是宣告,不是命令,不是佔有——是投降。「不是因為妳像她。是因為妳是妳。」
白薰的三條尾巴從沙發邊緣垂下來,軟軟地鋪在地毯上,尾尖輕輕顫動。窗外那道倒影裡的烏雲還在翻滾,但她鎖骨上的痕跡開始慢慢降溫,從灼燒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暖意,像是體內的什麼東西終於安靜下來。
然後顧凱辰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鈴聲,是訊息提示音,短促而尖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顧凱辰沒有立刻看。他還在看她,手掌還貼在她臉頰上,拇指還停在她眼角。但手機又響了第二聲,第三聲——連續的提示音,像是有人一次傳了好幾張照片過來。
他終於拿出手機,點開螢幕。
白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之內從溫柔變成冰窖。
「怎麼了——」她坐起身,想去看螢幕,顧凱辰卻已經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
是沈墨言傳來的訊息。
一張照片。白薰認出那個背景——是舊宅門口,那天顧凱辰帶她去的時候,天色將暗未暗,門廊上的鏽蝕痕跡還隱約可見。照片裡她站在舊宅門前,顧凱辰在她旁邊,兩人靠得很近,她的手握著他的手。
照片下方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顧總,舊情人的秘密,我幫你公開了。」
白薰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他派人跟蹤我們——」她的聲音尖銳地拔高,話還沒說完,手機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則新聞連結。標題用粗體字打在縮圖上:「顧氏總裁七年前舊案疑雲再起,死者身份揭露——林璃,顧凱辰前秘書兼同居人。」
顧凱辰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扣,螢幕朝下,撞擊的聲響在客廳裡迴盪。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對著她,雙肩僵硬得像兩塊鐵板。窗外那道倒影裡的烏雲已經散了一點,但橘紅色的光還在,把整片天空染成某種不祥的顏色,像是暴風雨前的黃昏,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預兆。
白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她感覺到他的背肌在她掌心底下緊繃到發顫,但他沒有掙開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我不會讓他把妳也帶走。」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傳下來,低沉而壓抑,語氣不像承諾,像詛咒。「不管他要做什麼——我不會。」
白薰閉上眼睛,三條尾巴從身後繞過來,軟軟地纏上他的腰。腳踝上的銀鈴輕輕響了一聲,聲音很細,很脆,在滿室的沉默裡,像是黑暗中唯一還在跳動的東西。